三天後,海城。
一場連綿不絕的秋雨,將這座繁華的鋼鐵都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中。
黑色的防彈邁巴赫碾過大廈前的水窪,穩穩停在SBU特案局總部的大樓門前。
車門推開。
一把純黑色的寬大定製雨傘率先撐起,擋住了漫天斜織的雨絲。
陸靳沉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修長筆挺的長腿邁出車廂。
他轉過身,大掌貼在車門頂端,將車裡的蘇檸護著迎了出來。
男人左手撐傘,大半個傘骨都默契地傾斜在蘇檸的頭頂。
自己右側的西裝肩膀很快被雨水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他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小心台階,地滑。」
陸靳沉低啞的嗓音在雨聲中響起,右手自然地攬住蘇檸不盈一握的腰肢。
蘇檸穿著一件卡其色的修身風衣。
海島之行褪去了她眉眼間那層常年偽裝的病態蒼白,此刻她的皮膚透著一層瑩潤的健康光澤。
那枚沾著血跡換來的夜鴆核心加密硬碟,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陸靳沉西裝內側的口袋裡。
兩人並肩踏入SBU一樓的自動玻璃門。
隔絕了室外的冷雨,重案組大廳里卻並沒有往日那種鍵盤敲擊聲和電話鈴聲交織的嘈雜。
安靜。
一種透著詭異緊繃感的死寂,在空氣中蔓延。
蘇檸的腳尖剛踩上大廳的拋光地磚,挺直的鼻樑就在空氣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咖啡的醇苦味和複印機油墨的味道都沒變。
但在這些日常的氣味之下,壓著一股濃烈的、帶著防爆硫酸紙和乾冰揮發時的冷澀酸氣。
陸靳沉攬在蘇檸腰間的手臂,本能地收緊了半分。
男人的眸光瞬間冷厲下來,視線如刀般掃向大廳中央。
秦朗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迎上來喊「老大嫂子」。
他站在重案組最中間的那張不鏽鋼大辦公桌前,臉色鐵青,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法醫顧修也站在旁邊,手裡還捏著一把銀色的醫用鑷子,額角掛著冷汗。
「出什麼事了。」
陸靳沉大步走過去,軍靴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有力的震響。
秦朗抬起頭,咽了一口唾沫。
「老大,你們前腳剛下飛機,局裡的收發室後腳就收到了這個東西。」
秦朗側開身子,讓出了不鏽鋼桌面上的視野。
那是一個只有普通鞋盒大小的黑色快遞紙箱。
紙箱表面沒有任何快遞公司的面單,也沒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層厚厚的黑色防水膠帶死死纏繞。
「排爆科的人已經用X光機和質譜儀掃過了,沒有炸藥,也沒有生化毒氣裝置。」
秦朗的聲音透著一絲壓抑的忌憚。
「但這玩意兒出現在我們特案局的安檢通道里,本身就是一種挑釁。」
陸靳沉的視線落在那隻黑色盒子上。
他鬆開攬著蘇檸的手,微微側身,用自己寬闊的脊背將她擋在身後半步的安全距離。
「手套。」
陸靳沉冷聲開口。
顧修立刻遞上一雙藍色的丁腈手套。
陸靳沉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橡膠邊緣緊緊貼合著他骨節分明的手腕。
他從腰間拔出一把黑色的戰術摺疊刀。
「咔噠。」
鋒利的刀刃彈開,在白熾燈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陸靳沉刀尖朝下,精準地刺入黑色膠帶的縫隙,手腕利落地一划。
膠帶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紙箱的翻蓋被刀刃挑開。
一股白色的冷氣瞬間從盒子裡翻滾著涌了出來。
那是醫用防腐乾冰揮發時產生的低溫白霧。
隨著白霧漸漸散去,盒子裡的東西終於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
秦朗雖然提前有了心理準備,但看清實物的那一刻,還是沒忍住偏過頭,喉結劇烈地滑動了兩下。
盒子正中央,墊著兩塊藍色的冷藏防腐冰袋。
冰袋上方,安安靜靜地躺著半截人類的手指。
那是一截成人的食指,從第二個骨節處被利器齊根斬斷。
因為經過了低溫冷藏,斷指的切口處沒有鮮血流出,皮肉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白泛青色。
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褐色的污垢。
除了這半截斷指,旁邊還放著一張質地硬挺的黑色卡片。
陸靳沉眼底的殺氣,在看到那張卡片的瞬間,徹底化作了實質的冰霜。
他用刀尖挑起那張卡片。
卡片的邊緣,印著一圈隱秘的黑色羽毛暗紋。
那是夜鴆組織的專屬圖騰。
卡片正中央,用暗紅色的鋼筆墨水,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花體字。
陸靳沉盯著那行字,周身的溫度降到了冰點,冷硬的下頜線繃緊得快要斷裂。
「老大,上面寫了什麼?」秦朗壯著膽子湊近了半步。
陸靳沉沒有念出來。
他直接將卡片翻轉,重重地拍在不鏽鋼桌面上。
白色的燈光打在暗紅色的字跡上,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句囂張至極的留言:
【陸局長,歡迎回家,送個舊案給夫人解解悶。——梟】
顧修手裡的鑷子「噹啷」一聲掉在桌面上。
秦朗更是直接倒抽了一口涼氣。
整個特案局的刑警們面面相覷,後背爬滿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梟。
這個名字,就像懸在海城上空的一把無形鍘刀。
他不僅對陸靳沉和蘇檸的行程了如指掌,甚至敢把帶有組織圖騰的殘肢,堂而皇之地寄到SBU的總部大廳!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將警方的尊嚴踩在腳底板上瘋狂摩擦。
「衝著我來的。」
蘇檸從陸靳沉高大的身軀後方走了出來。
她清冷的視線落在那張卡片上,桃花眼底沒有半分怯懦,反而燃起了一團足以燎原的火光。
海島上的那場暗殺,果然只是個開始。
這個隱藏在幕後的瘋子,終於按捺不住,要親自下場陪她玩遊戲了。
「別碰。」
陸靳沉一把扣住蘇檸準備去拿卡片的手腕。
男人手上的力道有些重,粗糙的掌心緊緊貼著她纖細的脈搏。
「這東西髒。顧修,立刻做DNA比對和切口痕跡鑑定。」
陸靳沉將蘇檸拉回自己身邊,眼神防備地盯著那半截斷指。
「切口平滑,創面有生活反應。也就是說,這根手指是在受害者活著的時候被活生生切下來的。」
顧修重新拿起鑷子,湊近斷指仔細端詳,聲音有些發顫。
「而且看指甲的角質層磨損程度,這人生前應該從事過重體力的土木挖掘工作。」
蘇檸沒有理會顧修的分析。
她反手握住陸靳沉的手臂,輕輕拍了兩下,示意他放鬆。
隨後,蘇檸微微傾身,雙手撐在不鏽鋼桌面的邊緣。
她閉上了眼睛。
挺直的鼻樑向著那隻散發著寒氣的黑色快遞盒,緩緩靠近。
聯覺的雷達,在大腦皮層深處轟然開啟。
周遭的一切雜音瞬間褪去。
蘇檸的感知世界裡,乾冰那股類似於二氧化碳的冷澀酸氣被她強行撥開。
暗紅色的鋼筆墨水味、紙板箱的工業膠水味,全被她一層層過濾。
最終,她的嗅覺觸角,精準地鎖定在了那半截蒼白的斷指上。
準確地說,是鎖定了斷指那黑褐色的指甲縫裡,殘留的微量泥土。
氣味在腦海中瞬間具象化。
一團暗黃髮黑的瘴氣,像一條渾濁的泥石流,蠻橫地衝進了她的鼻腔。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綠化帶泥土。
一股刺鼻的、帶著生鏽鐵片和廢舊電池腐蝕酸味的重金屬氣味,像一根根鋼針,扎著她的神經。
這片泥土被嚴重的工業廢水污染過。
緊接著。
在重金屬的腥臭味之下,蘇檸捕捉到了一抹屬於植物的腐爛氣息。
不是新鮮的草木。
而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被雨水反覆浸泡後發霉發爛的荒草根莖味。
最底層。
還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類似於陳年防腐劑的陰冷死氣。
蘇檸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兩下。
這三種截然不同的味道,以一種特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在她的記憶庫里迅速進行著瘋狂的比對。
海城的重金屬污染區。
荒草叢生。
還有防腐劑殘留。
拼圖在腦海中咔噠一聲,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蘇檸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清冷的桃花眼裡,迸射出利刃般的寒芒。
她沒有去看那張囂張的卡片,而是直接轉過頭,盯住了陸靳沉深黑色的眼眸。
「我知道這根手指是在哪裡被切下來的了。」
蘇檸紅唇微啟,語速飛快,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這指甲縫裡有嚴重的鉛汞重金屬污染味,還有大量荒草根莖深度腐爛的氣息。」
秦朗愣了一下,抓了抓頭髮。
「重金屬污染?海城東郊那邊的化工廠廢址?」
「不對。」
蘇檸一口否決。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著那半截斷指。
「東郊是沙質土壤,但這上面的味道,是黏土發酵的酸氣。」
蘇檸深吸了一口氣,眸底划過一抹駭人的冷光。
「這是城郊那座廢棄了十年的『晨光孤兒院』地下泥土的味道!」
這個地名一出,整個重案組大廳里的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
晨光孤兒院。
海城老一輩刑警都不願提及的一個禁忌之地。
十年前的那場離奇大火,不僅燒毀了孤兒院的檔案,更讓幾十個孩子下落不明。
現在,夜鴆的首領「梟」,把這半截沾著孤兒院泥土的斷指寄到了特案局。
「陸局長。」
蘇檸沒有片刻的遲疑,一把抓起桌上屬於陸靳沉的那把車鑰匙。
她的眼神亮得驚人,透著直搗黃龍的決絕。
「去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