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檸清泠的嗓音在安靜的重案組大廳里落下,擲地有聲。
她抓著那把帶有邁巴赫標誌的金屬車鑰匙,手指骨節微微泛白。
陸靳沉沒有半句廢話。
他伸手一撈,直接將搭在椅背上的黑色戰術防雨衝鋒衣扯了過來。
單手利落地抖開,披在身上。
「全員出警。通知痕檢科和法醫科帶上重型挖掘設備,立刻跟上。」
男人低沉冷硬的聲線透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
他轉過身,寬大溫熱的手掌自然地扣住蘇檸的肩膀,帶著她大步朝門外走去。
秦朗抓起桌上的對講機,扯著嗓子大吼。
「一隊二隊全體集合!子彈上膛!五分鐘內車庫出發!」
海城的這場秋雨,不僅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隨著狂風愈演愈烈。
豆大的雨點砸在防彈玻璃上,發出沉悶密集的聲響。
黑色的邁巴赫像一頭撕裂雨幕的凶獸,在車流中瘋狂超車。
身後,五六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SBU戰術越野車緊緊咬著它的尾燈。
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城郊荒涼的雨夜。
四十分鐘後。
車隊在城郊那片雜草叢生的廢墟前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在泥濘的土路上拖出幾道深深的溝壑。
這裡就是廢棄了整整十年的「晨光孤兒院」。
曾經的三層紅磚小樓,在十年前的那場大火中被燒塌了一大半。
剩下的斷壁殘垣被爬山虎和荒草死死纏繞,在暴雨的沖刷下,透著一股陰森詭異的死氣。
陸靳沉推開車門。
他撐開一把純黑色的寬大雨傘,繞到副駕駛,護著蘇檸下了車。
狂風夾雜著冰冷的雨水,拼命往人骨頭縫裡鑽。
陸靳沉將傘骨壓低,大半個傘面都傾斜在蘇檸的頭頂。
他自己握著傘柄的那半邊肩膀,很快被雨水澆透。
但他挺直的脊背依然像一堵擋風的鐵牆,紋絲不動。
「跟緊我。」
男人低頭看了她一眼,深沉的眸光在夜雨中透著讓人心安的溫度。
蘇檸點點頭。
她踩著泥濘的積水,越過生鏽倒塌的鐵絲網,走進了這片廢墟。
雨水原本會掩蓋掉空氣中大部分的氣味。
但在蘇檸的聯覺世界裡,這場暴雨反而成了一劑強效的催化劑。
被雨水浸泡的泥土深處,那股深埋在地下的陳舊氣味,正隨著水分的蒸發,一點點滲透出地表。
蘇檸閉上雙眼。
挺直的鼻樑在冷風中敏銳地捕捉著空氣中的分子。
雜草腐爛的酸味。
紅磚燒焦後的焦苦味。
還有……
蘇檸的睫毛猛地一顫。
抓住了!
在那團渾濁的泥土腥氣中,有一絲冰冷刺鼻的化學合成防腐劑氣味。
這股味道和那半截斷指指甲縫裡殘留的氣味一模一樣。
像一根無形的毒針,直直地指引著方向。
「這邊。」
蘇檸睜開眼,紅唇微啟。
她沒有絲毫遲疑,踩著沒過腳踝的荒草,徑直朝著孤兒院被燒毀的後院方向走去。
陸靳沉一手撐傘,一手虛虛地護在她的腰側,緊隨其後。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打著強光手電筒,呈扇形散開,警惕地護衛在兩側。
穿過後院倒塌的圍牆。
蘇檸的腳步,最終停在了一棵早就枯死、只剩下光禿禿樹幹的老槐樹下。
這棵槐樹的樹幹足有兩人合抱那麼粗,樹皮呈焦黑色。
「就是這裡。」
蘇檸指著槐樹根部那片看似毫無異樣的泥地。
雨水在這裡匯聚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防腐劑的味道,是從這下面滲出來的。濃度很高。」
陸靳沉眸光一沉。
他側過頭,對著跟在後面的特勤一揮手。
「挖。」
兩台小型的履帶式挖掘機轟鳴著開了過來。
刺目的探照燈光柱,將這棵枯死的槐樹照得慘白。
挖掘機的機械臂高高揚起,巨大的鋼齒狠狠咬進泥濘的土壤里。
泥土被一鏟一鏟地翻開。
雨越下越大,挖出來的泥土很快變成了渾濁的泥漿。
一米。
一米半。
當機械臂挖到地下將近兩米深的時候。
「哐當。」
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穿透了挖掘機的引擎轟鳴。
機械臂似乎挖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停!」
一直盯著坑底的秦朗大吼一聲,猛地舉起手。
挖掘機立刻停止了作業。
原本被挖開的泥坑邊緣,因為雨水的沖刷,突然發生了小面積的坍塌。
大塊的泥巴混著雨水滑落坑底。
隨著泥土的剝落,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畫面,毫無防備地撞進了所有人的眼底。
探照燈慘白的光柱死死打在泥坑的底部。
在混濁的泥漿中。
赫然露出了幾個已經完全腐爛發黑的薄質編織袋。
機械臂剛才那一下,正好撕裂了其中一個袋子。
大雨無情地沖刷掉袋子表面沾染的泥漿。
編織袋裂口處,交疊著幾具被包裹在防腐塑料布里的遺骸。
森森的白骨,在探照燈的強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幽冷光澤。
沒有棺木,沒有衣物。
就像處理最廉價的垃圾一樣,被隨意地打包、深埋在這棵枯死的槐樹之下。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暴雨砸在泥水裡的聲音。
幾名年輕的特警忍不住偏過頭,喉結劇烈地滑動,胃裡翻江倒海。
陸靳沉握著傘柄的大手瞬間收緊。
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男人深黑的眼底,燃起了足以將這漫天大雨蒸乾的狂暴怒火。
「顧修,下去。」
陸靳沉的聲音啞得像吞了冰塊。
法醫顧修連雨衣都顧不上穿。
他提著銀色的勘查箱,踩著泥濘,直接滑下了那個兩米深的大坑。
坑底積滿了泥水。
顧修半跪在泥漿里,戴著醫用手套的雙手微微發抖。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層發黃的防腐塑料布,仔細檢查著那些交疊在一起的白骨。
一分鐘後。
顧修緩緩抬起頭。
大雨將他的頭髮澆得死死貼在額頭上。
他隔著兩米深的泥坑,看向站在傘下的陸靳沉。
鏡片後方的那雙眼睛裡,寫滿了駭然與不忍。
連聲音都在打顫。
「老大。」
顧修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像塞了一把浸水的沙子。
「這……這坑裡不止三具遺骸。」
他指著那些纖細脆弱的骨骼,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割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看股骨的長度和顱骨的發育縫隙……」
「這幾具白骨的骨齡……全都不超過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