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靳沉低沉冷酷的嗓音,硬生生劈開了城郊荒野的狂風暴雨。
邁巴赫黑色的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車子像一頭甦醒的黑色凶獸,輪胎在泥水裡狠狠碾過,帶著幾輛戰術越野車,朝著海城市中心的方向疾馳而去。
上午十點。
雨停了。
秋日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市中心最繁華地段的一棟白色歐式建築上。
「仁心慈善福利院」幾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閃爍著高尚悲憫的光輝。
大廳內,水晶吊燈璀璨奪目。
地上鋪著柔軟的手工羊毛地毯,牆上掛滿了各級政府頒發的錦旗和榮譽證書。
老院長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中山裝,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坐在一張名貴的紅木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放在拐杖上,面容慈祥,嘴角掛著悲天憫人的微笑。
幾台攝像機的鏡頭正對著他。
一名女記者舉著話筒,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崇拜。
「院長,十年前那場孤兒院大火,您捨命救出了兩個孩子。現在您又創辦了仁心福利院,請問是什麼信念支撐您堅持慈善事業這麼多年?」
老院長眼角下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恰到好處地泛起了一層淚光。
「那些孩子都是折翼的天使。」
老院長嗓音顫抖,帶著濃濃的悲痛。
「十年前那場火,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沒能把他們全都救出來,我日夜難安。」
「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彈一天,我就要把全部的愛,奉獻給這些無家可歸的……」
「砰——!」
福利院的玻璃旋轉門被人從外面強行推開。
巨大的聲響打斷了老院長的深情演講。
陸靳沉穿著一身黑色的戰術防雨風衣,帶著一身未散的泥水腥氣和濃烈的殺伐之氣,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大廳。
蘇檸走在他身側。
那雙清冷的桃花眼掃過大廳里那些昂貴的陳設,最後定格在太師椅上的老院長臉上。
攝像記者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手裡的機器差點沒拿穩。
「你們是什麼人?我們在做專訪!」女記者皺著眉頭抗議。
秦朗帶人直接上前,一把擋住了攝像機的鏡頭。
「SBU辦案,清場!」
秦朗舉起證件,冷著臉將大廳里的閒雜人等全往外趕。
不到半分鐘,偌大的慈善大廳里,只剩下陸靳沉、蘇檸,和那位依然端坐在太師椅上的老院長。
面對全副武裝的特案局警察。
老院長連眉毛都沒多抬一下。
他慢吞吞地拄著拐杖站了起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慈悲的笑容。
「各位警官,這是有什麼誤會嗎?」
老院長從旁邊助理的手裡拿過一疊厚厚的證書,放在桌上。
「我這仁心福利院,可是每個月都接受民政局和審計局的雙重檢查。」
「手續齊全,帳目清白。陸局長這樣帶人闖進來,怕是有些不合規矩吧?」
這老狐狸認識陸靳沉。
不僅認識,還敢拿規矩來壓人。
陸靳沉走到那張紅木桌前,深邃的黑眸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十年前東郊那場火,燒得挺旺啊。」
男人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不過,再旺的火,也燒不乾淨埋在地下兩米深的白骨。」
聽到「地下兩米」這幾個字。
老院長握著拐杖的手指猛地一緊,指骨泛出細微的蒼白。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一絲破綻。
他甚至無奈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長嘆。
「陸局長,十年前那場意外,已經被消防局和市局定性結案了。」
老院長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著無懈可擊的從容。
「線路老化,木質結構的房子又好燒,這都是命啊。」
「那些可憐的孩子……我也是拼了這條老命才救出來兩個。」
他指了指牆上那張泛黃的表彰剪報。
「如果警方現在有什麼新的疑點,我一定全力配合。但如果想把髒水往我一個做慈善的孤寡老人身上潑,我雖然老了,但也不會任人欺辱。」
心理素質極好,滴水不漏。
蘇檸站在陸靳沉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揣在風衣口袋裡。
她冷冷地看著這個滿嘴仁義道德的惡魔在眼前表演。
在她的聯覺視界裡,大廳里那股人工噴灑的名貴檀香,根本掩蓋不住真相。
她閉上眼睛。
挺直的鼻樑在空氣中敏銳地捕捉著老院長身上散發出來的每一絲氣味分子。
檀香的沉悶底色被她強行剝離。
一股微弱卻刺鼻的藥酸味,像一條滑膩的毒蛇,緩緩爬進了她的鼻腔。
這股酸味帶著一種化學合成的鎮靜劑特有的苦澀。
還有常年不通風的地下室里,那種陰暗潮濕的霉味。
這絕不是一個天天坐在陽光大廳里接受採訪的慈善家該有的味道。
蘇檸睜開雙眼,紅唇挑起一抹譏誚的冷笑。
她沒有當場發作,也沒有去打斷老院長的滔滔不絕。
蘇檸偏過頭,湊近陸靳沉的耳邊。
「我去趟洗手間。」
她聲音放得很低,吐氣如蘭,溫熱的呼吸擦過男人的耳廓。
陸靳沉眼底閃過一絲暗芒。
他微微頷首,沒有多問一個字。
男人偉岸的身軀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擋住了老院長看向蘇檸的視線。
蘇檸借著陸靳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廳。
避開了一樓的監控探頭。
她順著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烈的藥酸味,一路往下。
福利院的電梯只通到地下二層的車庫。
但蘇檸在消防通道的盡頭,發現了一扇隱藏在配電箱後面的破舊鐵門。
推開鐵門,是一條狹窄陡峭的樓梯。
順著樓梯往下,空氣變得愈發渾濁壓抑。
這是福利院建築圖紙上根本不存在的地下四層。
樓道里沒有燈,只有頂部的通風管發出輕微的嗡鳴。
蘇檸踩著馬丁靴,腳步輕得像一隻夜貓。
最終,她停在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生鏽鐵門前。
那股屬於高濃度鎮靜劑的藥酸味,正是從這扇鐵門裡散發出來的。
蘇檸微微俯下身。
鼻尖靠近鐵門的縫隙。
除了藥味,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餿臭味。
那是活人長期被囚禁在密閉空間裡,排泄物和汗液發酵後的味道。
還有一絲微弱的、帶著恐慌的呼吸聲。
蘇檸的桃花眼猛地一沉,眸底翻湧起駭人的冷意。
她從風衣暗袋裡摸出一根黑色的特製鋼絲。
手指靈活地在老式鐵鎖的鎖孔里撥弄了兩下。
「咔噠。」
生鏽的鎖芯發出乾澀的彈跳聲。
蘇檸握住冰冷的鐵質門把手,用力往下一壓。
厚重的鐵門被她猛地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走廊昏暗的光線順著門縫,切開了密室里濃重的黑暗。
「啊——!」
密室最深處的角落裡。
一個瘦骨嶙峋的黑影,像是受到驚嚇的野獸。
猛地爆發出一聲撕裂喉嚨的悽厲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