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陸靳沉繃緊的脊背微頓。
深黑色的眸子在女人白皙堅定的側臉上停留了半秒。
「咔噠。」
手槍保險被利落地關上。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手腕一翻,那把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格洛克手槍,瞬間隱入了戰術背心的槍套里。
他聽從了她的指揮。
但高大挺拔的身軀依然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鐵牆,牢牢地擋在蘇檸側前方的防禦死角。
只要那個發瘋的男孩有任何攻擊的傾向。
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用純粹的武力將其鎮壓。
蘇檸沒有理會阿呆瘋狂撕扯畫紙的動作。
她慢條斯理地將手伸進黑色風衣的暗袋裡,指尖摸索到一個精巧的銀色小盒。
「啪」的一聲輕響。
銀盒彈開。
裡面靜靜躺著幾枚只有黃豆大小的乳白色香丸。
這是她作為頂級調香師「N」,利用獨家古法炮製出的特製安神香。
蘇檸捏起其中一枚,夾在食指和拇指之間。
指腹微微發力。
「喀嚓。」
脆薄的香衣被輕易捏碎,裡面的香粉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蘇檸將那點粉末攤在掌心,湊近唇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淡白色的粉末隨著這股微風,在潮濕陰冷的地下室里緩緩散開。
不過短短几秒鐘的時間。
一股奇異的味道,強勢且溫柔地切開了密室里原本令人作嘔的餿臭和藥酸味。
那不是刺鼻的化學香精。
而是一股醇厚、溫暖的味道。
就像是陽光曬過的洋甘菊,混合著嬰兒身上的那種純淨的奶香。
這種味道里,沒有絲毫的攻擊性。
它柔軟得像一雙母親的手,帶著安撫靈魂的魔力,無孔不入地鑽進阿呆的鼻腔。
原本還在瘋狂用頭撞牆、嘶吼著「惡魔吃人」的阿呆。
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那雙充血的、寫滿驚恐的眼睛,在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出現了短暫的呆滯。
撕扯畫本的雙手停頓在半空,指甲縫裡還夾著碎裂的紙屑。
「乖。」
蘇檸趁著他情緒停擺的這幾秒鐘,緩緩蹲下身子。
她沒有像審問犯人那樣居高臨下。
而是將視線放平,與縮在牆角的阿呆保持著一個平等的、不會產生任何壓迫感的視角。
「阿呆,不怕。」
蘇檸放軟了聲線。
她那雙原本總是透著清冷與冷厲的桃花眼,此刻盛滿了極具欺騙性的溫柔與共情。
就像是一汪被春風吹皺的春水。
「我們不是戴面具的惡魔。」
蘇檸伸出那隻沾著香粉的白皙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毫無防備的邀請姿態。
「我們是來抓惡魔的。是來救你,和那些畫本上的弟弟妹妹的。」
洋甘菊和奶香的氣息,隨著蘇檸靠近的動作,將阿呆整個人包裹起來。
這股味道,勾起了他那受損大腦里,最深處、最本能的對安全的渴望。
阿呆喉嚨里的嘶吼漸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他警惕地看著蘇檸那隻手,身體還在往後縮。
腳踝上的鐵鏈發出微弱的碰撞聲。
蘇檸沒有催促。
她就那麼安靜地舉著手,眼神溫柔而堅定地注視著他。
一分鐘。
兩分鐘。
在安神香的持續作用下。
阿呆緊繃到快要斷裂的肌肉一點點放鬆下來。
他慢慢地鬆開了死死抱在懷裡的那個舊畫本。
沾滿污垢的雙手顫抖著伸出,像是一隻試探著觸碰人類的受傷小獸。
最終,阿呆將那個邊緣起毛的畫本,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蘇檸的掌心裡。
「他……他們把藥丸,塞進妹妹的嘴裡……」
阿呆開口了。
長時間不與人交流,讓他的發音生澀模糊。
他一邊哭,一邊用髒兮兮的手指,指著畫本上那些被他撕裂了一半的黑色火柴人。
「妹妹吐了好多白泡泡……不動了……」
陸靳沉深邃的黑眸里,瞬間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男人側耳傾聽著阿呆斷斷續續的拼湊,腦海里的邏輯鏈條開始瘋狂重組。
「是誰塞的?」
蘇檸順著他的話,語氣輕柔地引導。
「是老爺爺。」
阿呆縮了縮脖子,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恐懼。
「老爺爺把我們……關在地下室……然後,戴面具的叔叔就來了。」
「他們給我們打針……好痛,好痛……」
真相大白。
十年前那座孤兒院的慘案。
根本不是什麼意外火災。
是那個道貌岸然的老院長,為了斂財,喪心病狂地把那些無依無靠的孤兒,當成實驗小白鼠,賣給了夜鴆組織!
那些孩子,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里。
被強行注射神經毒素的雛形藥劑。
活生生地被折磨致死。
然後,為了銷毀證據,一場大火燒毀了所有的罪惡。
唯獨留下了阿呆這個因為驚嚇過度導致智力受損的殘次品。
老院長不僅踩著孩子們的屍骨騙取了「大善人」的稱號和天價捐款。
更是把這個唯一的活口鎖在福利院的地下四層,圈禁了整整十年!
惡魔在人間。
陸靳沉周身的溫度已經降到了絕對的冰點。
他沒有再聽下去。
男人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儲物室。
厚重的軍靴踩在樓梯上,發出令人膽寒的震響。
「秦朗!」
陸靳沉的怒吼聲順著地下室的通道,直衝一樓大廳。
「把上面那個老畜生給我銬起來!」
「涉嫌拐賣兒童、非法拘禁、故意殺人。反抗就地擊斃!」
很快。
一樓大廳里傳來了老院長氣急敗壞的叫罵聲,緊接著是特警強行上銬的金屬碰撞聲。
儲物室里。
蘇檸輕輕拍著阿呆的後背,安撫著他因為聽到陸靳沉怒吼而再次發抖的身體。
她翻開手裡的那個舊畫本。
想看看裡面還有沒有什麼遺漏的線索。
前面的幾頁,全都是那些慘死的孩子被當做實驗品的扭曲畫面。
直到蘇檸翻到畫本的最後一頁。
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這頁畫的不是孤兒院,也不是地下室。
而是一片用綠色蠟筆塗抹出來的荒山野嶺。
在荒山的下方,用黑色的粗線條,畫著一個巨大且形狀詭異的建築物標誌。
那標誌像是一個扭曲的「Z」字,外部被一個正方形的框死死套住。
而在那個標誌的下面,密密麻麻地畫著幾十個倒在地上的黑色火柴人。
「阿呆。」
蘇檸指著那個詭異的標誌,心臟不可抑制地加快了跳動。
「這畫的是什麼?」
阿呆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他的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麼恐怖的事情。
「是……是那個胖叔叔。」
阿呆結結巴巴地回答,眼底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胖叔叔開了好大好大的車……把死掉的弟弟妹妹……全都裝進去了。」
「他把弟弟妹妹……埋在這座大房子的下面了……」
死掉的孩子,被埋在這個標誌的下面?
蘇檸的桃花眼猛地收縮。
她立刻拿著畫本站起身。
此時,陸靳沉剛剛處理完一樓那個老狐狸,重新走下地下室。
蘇檸直接將畫本翻轉,把最後一頁的那個詭異標誌,遞到了陸靳沉的眼前。
「你見過這個標誌嗎?」蘇檸語速極快。
陸靳沉深邃冷厲的目光落在那張用蠟筆塗鴉的畫紙上。
只看了一眼。
男人眼底那抹剛剛壓下去的殺意,再次成倍地翻湧起來。
他的下頜線崩成了一道鋒利的直線,從牙縫裡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這是海城知名地產大鱷,趙建國的集團Lo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