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利的戰術摺疊刀在陽光下划過一道冷厲的弧線。
蘇檸的左手死死壓住那個被水草浸透的黑色大號行李箱邊緣。
右手握刀,刀尖精準地刺入那根纏繞得死緊的生鏽鐵絲縫隙里。
手腕猛地向上一挑。
「錚——!」
粗糙的鐵絲髮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應聲崩斷。
幾滴暗紅色的渾濁血水,隨著鐵絲的彈開,濺落在蘇檸白皙的手腕上,順著藍色的丁腈手套緩緩滑落。
停在十幾米外的紅旗轎車裡。
陸老爺子隔著防彈玻璃,一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河岸邊的那個單薄背影。
戎馬一生、從槍林彈雨里殺出來的老將軍。
雖然不至於被一具屍體嚇破膽。
但看到自己那個平日裡溫婉乖巧、走兩步都要喘的寶貝孫媳婦,此刻卻像個手法老道的法醫一樣,單膝跪在屍水和爛泥里開箱驗屍。
老爺子握著核桃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兩枚核桃在掌心裡捏得咔咔直響。
這心理素質,這下刀的狠勁兒。
陸家這哪是娶了個病秧子,這簡直是娶回來一尊活羅剎。
蘇檸並沒有察覺到背後複雜的目光。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這團散發著惡臭的黑影上。
鐵絲脫落後,行李箱的拉鏈已經因為內部腐敗氣體的膨脹而崩開了一道口子。
強酸腐蝕防水尼龍布發出的「滋滋」聲,在安靜的野河畔顯得尤為刺耳。
蘇檸深吸了一口氣,將摺疊刀卡進拉鏈的咬合處。
用力往下一拉。
「刺啦——」
生鏽的拉鏈被暴力劃開。
被屍氣撐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蓋,像是一個被強行扒開嘴巴的怪物,猛地向上彈開。
「轟!」
一股被積壓發酵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恐怖惡臭,如同實質的炸彈,瞬間沖天而起。
高濃度醫用福馬林那種刺鼻的防腐劑味,混雜著工業硝酸那股足以燒穿黏膜的酸澀焦氣。
這兩股味道糾纏在一起,直接在蘇檸的聯覺視界裡,炸開了一團辣眼睛的暗黃色毒瘴。
蘇檸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強忍著噁心,微微偏過頭,屏住了呼吸。
強酸混合物遇到新鮮的空氣,迅速揮發。
視線穿過那層淡淡的酸性白霧,行李箱內部的慘狀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陽光下。
沒有完整的軀體。
碩大的箱體內部,塞滿了五六個黑色的加厚塑料垃圾袋。
每個袋子都鼓鼓囊囊的,袋口被防水膠帶死死纏繞。
但強酸已經腐蝕穿了底部的塑膠袋。
暗紅色混合著黃白脂肪的屍液,正源源不斷地從袋子的破口處湧出,浸泡著整個箱底。
就在這時。
「嗚——嗚——嗚——」
刺耳尖銳的警笛聲,如同撕裂長空的利刃,由遠及近地呼嘯而來。
兩輛噴塗著SBU標誌的黑色戰術越野車,像狂躁的黑豹,一路碾壓過城郊坑窪的土路,帶著漫天煙塵猛地剎停在河岸邊。
車還沒停穩,車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陸靳沉穿著一身冷硬的黑色風衣,大步流星地沖了下來。
男人深黑色的眸子在下車的那一瞬間,就像雷達一樣死死鎖定了河灘上那抹蹲著的纖細身影。
大跨步走上前。
陸靳沉寬厚滾燙的大掌,一把抓住蘇檸纖細的胳膊,不容拒絕地將她從那個散發著毒氣的箱子前拉了起來。
「誰讓你自己動手的?」
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暴戾與後怕。
他一把將蘇檸扯進懷裡,深邃的目光快速掃過她的臉頰和雙手。
確認她沒有被強酸濺到,那根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懈了半分。
但扣在她腰間的手臂,卻像鐵箍一樣,沒有絲毫放鬆。
蘇檸順勢靠在陸靳沉結實的胸膛上。
清冷的雪松木香強勢地灌入鼻腔,終於壓住了那股讓人作嘔的屍臭。
「裡面有高濃度硝酸。」
她仰起頭,桃花眼裡沒有半分怯弱。
「如果密封著等法醫過來,高溫催化下,屍塊表皮的痕跡會被腐蝕得乾乾淨淨。」
陸靳沉的下頜線崩成了一道鋒利的直線。
他沒有再出聲斥責。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女人的判斷,永遠比教科書還要精準。
「清場!拉警戒線!」
秦朗帶著幾名外勤特警衝下車,大聲吼著下達指令。
黃黑相間的警戒線迅速將這片野河灘圍成了鐵桶。
「老大,嫂子!」
法醫顧修提著沉重的銀色勘查箱,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敞開的行李箱,還有裡面不斷往外冒著白煙的黑色垃圾袋。
顧修那雙平時看著屍體總是放光的眼睛,此刻也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高純度福馬林混硝酸?」
顧修吸了吸鼻子,臉色瞬間凝重起來。
他迅速打開勘查箱,戴上防毒面罩和厚重的工業級防酸手套。
「這兇手是個瘋子。他不僅想防腐,還想毀屍滅跡,徹底破壞死者的DNA特徵。」
顧修沒有半句廢話。
立刻進入了那種六親不認的工作狂狀態。
他讓兩名特警幫忙,在草地上鋪開一層巨大的藍色防水屍布。
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行李箱裡的黑色垃圾袋,一個個搬出來,平放在防水布上。
剪刀挑開被強酸腐蝕得發脆的膠帶。
隨著一個個袋子被打開,殘缺不全的人體組織暴露在空氣中。
蘇檸站在陸靳沉身側,目光緊緊盯著防水布上的碎屍。
這手法太專業了。
骨骼的切口平滑整齊,沒有一絲多餘的毛刺,甚至避開了所有難以切割的堅硬關節。
顧修半跪在草地上,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拿著解剖刀,像拼圖一樣,試圖將這些殘缺的軀幹初步拼湊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秋日的陽光照在這些慘白泛青的肉塊上,透著一股毛骨悚然的詭異。
突然。
顧修手裡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頭,一把扯下臉上的防毒面罩。
那張常年泡在解剖室里的臉,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老大。」
顧修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
「少了一半。」
他指著防水布上那具勉強拼湊出人形的殘骸。
顧修的聲音在空曠的河灘上迴蕩,每一個字都砸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沒有頭顱,也沒有右臂和右腿。」
他轉過頭,看著陸靳沉那張陰沉如水的臉。
「如果不在24小時內,在強酸徹底腐蝕掉組織細胞之前,找到剩下的那一半屍塊……」
「屍源身份,就徹底沒法確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