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修蒼白無力的聲音,在空曠的野河灘上被秋風撕扯得粉碎。
防水布上。
那具只有軀幹、左臂和左腿的殘缺屍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滲著渾濁的黃水。
強酸腐蝕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聲。
陸靳沉下頜線繃緊,深黑的眸子如結了冰的深潭。
「嗡——」
男人西裝內側的保密手機,毫無預兆地發出刺耳的震動聲。
陸靳沉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
是海城市局最高領導的專線。
「餵。」他按下接聽鍵,嗓音冷硬。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壓抑不住的震怒與焦灼,連站在半步開外的蘇檸都聽得清清楚楚。
「靳沉!城郊野河碎屍案的消息,不知道被哪個路過的野釣客拍了照片發到網上了!」
「現在全海城的論壇都在瘋傳『雨夜碎屍狂魔』,輿論快壓不住了!」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
市局領導下達了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七十二小時內,必須確認屍源,抓到兇手!絕不能引起全城恐慌!」
「收到。」
陸靳沉乾脆利落地掛斷電話。
他轉過頭,凌厲的視線掃過嚴陣以待的特警小隊。
「秦朗。」
「到!」秦朗挺直脊背,大聲回應。
「帶兩組人,調兩架熱成像無人機。」
陸靳沉伸手一指那條渾濁的野河。
「沿著這條河道的上下游,給我拉網式排查。水裡的每一根水草,岸邊的每一寸泥土,都不要放過。」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塊。」
秦朗領命,立刻帶著特警如狼似虎地撲向河道兩岸。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秋日的陽光不僅沒有帶來溫暖,反而加速了屍塊上強酸的化學反應。
福馬林混合著刺鼻的酸臭味,像一團散不開的瘴氣,籠罩在警戒線內。
整整兩個小時過去。
秦朗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作戰靴上沾滿了厚厚的爛泥。
「老大。」
他喘著粗氣,臉色難看地搖了搖頭。
「上下游十公里,全部搜遍了。連個裝屍體的黑色塑膠袋都沒看見。」
秦朗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
「這野河水流雖然平緩,但底下暗流多,連著好幾個地下排污管網。」
「如果剩下的屍塊是被兇手直接扔進水裡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聲音低了下去。
「按照這幾天的水流速度,那半截身子,估計早就被衝進下水道深處,或者直接排進公海里了。」
如果真是那樣。
這樁案子,就會成為一樁永遠找不到完整屍首的懸案。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僵局。
陸靳沉一言不發。
他走到戰術越野車的引擎蓋前,單手展開一張海城市北郊的詳細水系圖。
男人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錯綜複雜的藍色線條上划過。
眉頭越皺越緊。
這片區域的水系像蜘蛛網一樣密集。
幾十條地下暗河、上百個排污口。
如果盲目去搜下水道,別說七十二小時。
就算給SBU一個月的時間,把全城的警察都填進去,也無異於大海撈針。
蘇檸站在一旁。
她看著陸靳沉那張冷硬如鐵的側臉,沒有去打斷他的思路。
她低頭,將手上的藍色丁腈手套利落地摘下,隨手扔進旁邊的醫療廢棄物袋裡。
高跟鞋踩著有些泥濘的草地,蘇檸一步步走到越野車前。
她沒有看那張讓人眼花繚亂的水系圖。
而是微微低下頭,將鼻尖湊近了地圖上用紅筆畫了個圈的「行李箱發現地」。
蘇檸閉上了眼睛。
聯覺的開關再次被推向頂峰。
她強行屏蔽了周圍那些特警身上的汗味和泥土的土腥味。
將所有的感知,全部集中在剛才那個黑色行李箱散發出的那團暗黃色瘴氣上。
屍臭、福馬林、工業硝酸。
這些是兇手為了毀屍滅跡,故意留在屍體表面的障眼法。
但在這三層濃烈刺鼻的味道之下。
還藏著一些東西。
一些深深刻進死者肌肉紋理、無法被強酸徹底抹去的環境氣味。
蘇檸的鼻翼在空氣中微不可察地抽動著。
她在腦海中,將那塊腐肉上的味道一絲一絲地抽離、放大。
突然。
一抹尖銳的、帶著強烈刺激性的黃綠色氣味線。
像一根生鏽的毒針,猛地扎進了她的鼻腔。
這股味道太獨特了。
它不是河水發酵的酸臭,也不是泥土的腥氣。
而是一種高濃度的工業氯氣,混合著劣質硫磺燃燒後產生的焦苦味!
這兩種味道疊加在一起,產生了一種類似於臭雞蛋和漂白粉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惡臭。
這種味道,只有常年排放化工廢料的重污染區域才會存在。
而眼前這條野河,雖然水質渾濁,但周圍並沒有這種級別的化工污染源。
「順著水流找沒用。」
蘇檸倏地睜開雙眼,清冷的桃花眼裡迸射出刀鋒般銳利的寒芒。
她伸出白皙纖細的食指。
指尖落在地圖上那個紅圈的位置。
然後,沒有順著藍色的水流線條往下遊走。
而是毫不猶豫地橫穿了半個城郊板塊,劃出了一道違背水流方向的彎曲折線。
「兇手不是在河裡一次性拋屍的。這只是他拋出的一個誘餌。」
蘇檸的手指猛地停住,重重地點在地圖東北角的一個黑色方塊上。
「這塊軀幹上的防腐劑里,混著一股特殊的氯氣和硫磺味。」
她抬起頭,視線越過地圖,直直地撞進陸靳沉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
「去這裡。」
蘇檸紅唇輕啟,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不容反駁的絕對自信。
「城北廢棄化工廠的地下排污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