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嗓音在空曠的野河灘上擲地有聲。
周圍的特警面面相覷。
化工廠距離這裡足足有二十多公里,中間還隔著兩座山頭。
在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證人的情況下,僅僅憑著一具在強酸里泡過的殘屍上那點看不見摸不著的氣味。
就要調動上百名警力去二十公里外挖下水道?
這簡直比閉著眼睛買彩票還要瘋狂。
然而。
陸靳沉連半秒鐘的遲疑都沒有。
男人深邃漆黑的眸子盯著地圖上那個被她點中的位置。
他猛地直起腰,寬厚滾燙的大掌一把抓住那張水系圖,胡亂一卷,直接塞進戰術背心的口袋裡。
「秦朗。」
陸靳沉冷硬的下頜線繃緊,轉頭下達死命令。
「一隊二隊全部上車,目標城北廢棄化工廠。」
他一把拉開邁巴赫的副駕駛車門,動作強勢地將蘇檸護進車裡。
「通知排爆科和重型機械組,五分鐘內在廠區大門匯合。帶上搜救犬。」
「是!」秦朗沒有任何廢話,轉身就沖向自己的越野車。
半小時後。
十幾輛拉著刺耳警笛的特警防暴車,像一條黑色的鋼鐵長龍。
帶著摧枯拉朽的煞氣,轟然撞開了城北廢棄化工廠那扇長滿鐵鏽的沉重大門。
車還沒停穩,幾十名全副武裝的特警已經魚貫而出,端著槍呈戰術隊形迅速控制了整個廠區。
空氣里,瀰漫著讓人窒息的惡臭。
這座化工廠荒廢了將近五年。
當年因為違規排放劇毒廢料被強制關停,那些沒處理乾淨的化學池在長年累月的日曬雨淋下,發酵成了一個巨大的毒氣罐。
刺鼻的氨水味。
濃度高到辣眼睛的工業氯氣。
還有混合著腐爛動物屍體和硫磺燃燒後的焦苦味。
幾十種讓人作嘔的複雜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銅牆鐵壁。
「汪!汪汪!」
訓導員牽著的三條頂級德牧搜救犬,剛下車不到兩分鐘。
原本敏銳的鼻子就被這股複雜的毒氣熏得連連打噴嚏。
它們焦躁地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尾巴耷拉著,嗚咽著往後退,徹底失去了追蹤目標的能力。
「老大,不行啊。」
秦朗戴著防毒面具,聲音悶聲悶氣地從面罩里傳出來。
「這地方的氣味干擾太嚴重了。狗都聞不出味兒來,咱們帶的人手再多,面對這地下幾千米的排污管網,也是瞎子摸象。」
陸靳沉沒有理會秦朗的抱怨。
他脫下身上的黑色戰術風衣,隨手扔在車前蓋上。
男人邁開長腿,徑直走到蘇檸身邊。
他沒有戴防毒面具,深邃的黑眸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粗糙的指腹輕輕擦過她因為強忍噁心而微微泛白的臉頰。
「受得了嗎?」
陸靳沉的嗓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微啞的疼惜。
「如果撐不住,就回車裡待著。我讓人把這地方挖個底朝天。」
蘇檸搖了搖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肺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強行壓下去。
「挖地三尺太慢了,兇手在跟我們搶時間。」
蘇檸沒有戴口罩。
她閉上雙眼,將腦海中那根名為聯覺的神經弦,猛地拉到最緊繃的極限狀態。
「轟——!」
聯覺的世界在黑暗中轟然炸開。
化工廠里那些足以讓警犬失去嗅覺的幾百種工業廢氣。
在她的感知里,化作了一團團色彩斑斕、扭曲翻滾的瘴氣迷霧。
她強忍著大腦針扎般的刺痛,精神力像一把精密的手術刀,在那團混沌的迷霧中瘋狂地切割、剝離。
剝掉刺鼻的氯氣黃霧。
剔除氨水那股令人作嘔的綠色腥臭。
再斬斷廢舊機油散發的黑色焦糊味。
她像一台高精度的人肉雷達,在幾千平米的廢墟上空,一點一滴地進行著地毯式的篩查。
汗水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落,砸在陸靳沉一直虛虛護在她身側的掌心裡。
男人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但他咬著牙,沒有出聲打斷她。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過去。
就在特警們以為這條線索也要斷掉的時候。
蘇檸的睫毛猛地一顫。
抓住了!
在那層層疊疊的工業惡臭最底層。
一縷微弱得像遊絲一樣的紅褐色氣味線,像一條瀕死的毒蛇。
悄無聲息地從地底的深處滲了出來。
那是夾雜著高濃度福馬林和強酸腐蝕特有的屍體血腥味!
這股味道雖然被刻意掩蓋,但在她被放大的嗅覺里,就像黑夜裡的探照燈一樣刺目。
蘇檸霍然睜開雙眼。
那雙清冷的桃花眼裡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卻迸射出如同鎖定獵物般的森寒殺氣。
她沒有絲毫猶豫。
踩著滿是廢渣和工業廢水的泥濘路面,大步流星地朝著廠區最深處的一排廢棄反應爐方向走去。
「跟上!」
陸靳沉大喝一聲,拔出腰間的配槍,緊緊護在她的側前方。
十幾名特警立刻端著槍,成戰術隊形迅速跟進。
蘇檸的腳步停在了一片長滿荒草的空地上。
這裡距離主廠房有上百米遠,四周堆滿了生鏽的廢棄油桶。
她低著頭,視線在雜亂的地面上快速掃過。
「左邊。」
蘇檸抬起纖細白皙的手指。
紅唇微啟,清泠的聲音在死寂的廠區里清晰無比。
「第三個排污井口。」
她指著一個被厚厚的油污和泥土完全覆蓋、甚至連縫隙都看不出來的生鏽井蓋。
「往下挖。就在這下面。」
秦朗二話不說。
他扔掉手裡的微沖,拔出腰間的軍用工兵鏟。
「一隊過來幫忙!撬開它!」
四名身強力壯的特警立刻上前。
工兵鏟鋒利的邊緣狠狠插進生鏽的井蓋縫隙里。
「一、二、三!起!」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怒吼聲。
「哐當——!」
那個重達幾百斤、被油污封死了整整五年的沉重鑄鐵井蓋。
被特警們用純粹的蠻力,硬生生從地上撬飛了起來。
井蓋重重地砸在旁邊的廢油桶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井蓋掀開的瞬間。
「嘔——!」
一股比之前在野河灘上濃烈百倍的刺鼻惡臭。
像一顆在密閉空間裡引爆的生化炸彈。
混雜著陳年下水道淤泥的腥臭、高濃度硝酸的酸氣,以及屍塊高度腐敗產生的致命屍胺。
排山倒海般沖天而起!
站在最前面的兩名特警,哪怕戴著防毒面具,也被這股恐怖的氣味穿透了濾毒罐。
兩人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井口旁邊,扯下面罩瘋狂地乾嘔起來。
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陸靳沉反應極快。
在井蓋被掀開的前半秒。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軀已經猛地轉了半個圈。
他寬闊的後背死死擋在那個井口前方。
長臂一伸。
一把將蘇檸拉進自己懷裡,大手按住她的後腦勺,將她的臉嚴絲合縫地埋進自己那件還帶著體溫和雪松香氣的襯衫里。
強行隔絕了那股足以讓人窒息的毒氣。
「屏住呼吸。」
陸靳沉嗓音嘶啞地低吼。
他空出右手,從腰間摸出一把強光戰術手電筒。
「啪」的一聲按下開關。
刺目的白色光柱,如同利劍一般。
直直地劈開那團令人作嘔的黃色瘴氣,照向漆黑深邃的下水道深處。
順著光柱的方向。
在距離地面三米深的排污渠底部。
渾濁發黑、漂浮著工業廢油的水面上。
一個用黃色防水膠帶死死纏繞、被強酸腐蝕得已經開始往外滲著暗紅色血水的黑色加厚垃圾袋。
正隨著微弱的水流,在探照燈的光暈里。
靜靜地、詭異地漂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