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強光手電光束,死死鎖定在渾濁發黑的水面上。
那個被黃色防水膠帶纏繞的黑色垃圾袋,隨著微弱的水波上下浮沉。
「撈上來。」
陸靳沉冷硬的嗓音在空曠的廢棄廠區里響起,沒有半分遲疑。
兩名吐完酸水的特警強忍著噁心,戴上加厚的工業手套。
一根帶倒刺的長柄打撈鉤順著井口探了下去。
「嘩啦——」
伴隨著水聲,沉重的黑色垃圾袋被硬生生從排污渠里拖了出來。
「砰」的一聲,砸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暗紅色的血水順著被強酸腐蝕的裂口流淌而出。
顧修提著銀色勘查箱,大步走上前。
他熟練地掏出醫用剪刀,直接挑開了那層已經被腐蝕得發脆的膠帶。
垃圾袋向兩邊敞開。
幾截慘白泛青、肌肉組織已經被強酸燒毀得面目全非的殘肢,暴露在空氣中。
顧修半蹲在地上,眉頭緊鎖。
「是人類的右臂和部分下肢。」
他用鑷子撥弄了一下那隻嚴重變形的手掌。
「切口平滑度、肌肉萎縮的狀態,和我們在野河灘發現的軀幹完全吻合。」
顧修站起身,摘下防毒面罩,臉色有些難看。
「但是老大,還是不對。」
他看著那個乾癟的垃圾袋。
「最關鍵的頭顱,依然不在這裡。」
沒有頭顱,在強酸破壞了死者指紋和DNA結構的情況下。
想要在千萬人口的海城確認一具碎屍的身份,依然是天方夜譚。
陸靳沉的下頜線瞬間繃緊。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被自己護在懷裡的蘇檸身上。
女人白皙的臉色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
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精緻的下頜線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連續兩次在高濃度毒氣和屍臭的環境下,強行開啟最大功率的嗅覺聯覺。
蘇檸的大腦神經已經瀕臨超載的極限。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股揮之不去的下水道腐屍味,像一條毒蛇一樣死死盤踞在她的鼻腔黏膜上。
蘇檸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唔……」
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行壓下喉嚨里湧上來的酸水。
陸靳沉的瞳孔猛地一縮。
心疼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割開了男人強硬的理智。
「夠了,停止搜尋。」
陸靳沉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撤退命令。
男人彎下腰,結實的手臂穿過蘇檸的膝彎,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剩下的事交給現場勘查組。」
他抱著蘇檸,大步流星地朝著邁巴赫的方向走去,連多看一眼那個惡臭的排污井都嫌多餘。
「回市里。」
半小時後,海城老城區的一條夜市街。
黑色的邁巴赫霸道地停在了一家簡陋的路邊攤前。
秦朗和顧修開著另一輛警車跟在後面,兩人下車時,滿臉寫著不可思議。
這條街上,瀰漫著一股讓人上頭的獨特味道。
那是酸筍發酵後的濃烈酸臭,混雜著紅油辣椒爆炒的嗆鼻辛香。
蘇檸拉開車門,踩著高跟鞋走了下來。
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老闆,來三碗螺螄粉。加臭,加爆辣,多放酸筍!」
蘇檸走到塑料桌椅前,紅唇輕啟,熟練地點單。
陸靳沉跟在她身後。
男人穿著昂貴的高定襯衫,深邃的黑眸掃過油膩膩的摺疊桌。
他沒說什麼。
只是默默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包消毒濕巾,將蘇檸面前的桌子和一次性筷子仔仔細細地擦了兩遍。
秦朗和顧修站在旁邊,看呆了。
堂堂SBU的冷麵閻王,竟然陪著老婆在路邊攤吃這種散發著「生化武器」味道的東西。
「看什麼?坐啊。」
蘇檸抬了抬下巴,示意兩人坐下。
「這種時候,只有用最沖的味道,才能把鼻腔里那股腐屍味徹底蓋過去。」
很快,三大碗冒著紅油的螺螄粉端上了桌。
熱氣騰騰的酸臭味撲面而來。
蘇檸沒有絲毫矯情,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嗦了起來。
辣椒的刺激讓她的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原本蒼白的臉頰也泛起了鮮活的紅暈。
陸靳沉坐在她身側,沒有動筷子。
他只點了一瓶冰鎮礦泉水,擰開瓶蓋,放在她手邊。
深黑色的視線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被辣得殷紅的雙唇,眼底翻湧著縱容與心疼。
不到十五分鐘。
在秦朗和顧修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蘇檸硬生生幹掉了三大碗加臭加辣的螺螄粉。
連湯都喝了小半碗。
「呼——」
蘇檸放下筷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因為吃得太辣,她的眼眶泛起了一層生理性的紅暈,眼尾帶著幾分迷離的水光。
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終於被辣椒和酸筍的味道徹底鎮壓了下去。
她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的紅油。
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住。
那雙原本還帶著水光的桃花眼,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的慵懶。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刀鋒出鞘般、令人膽寒的銳利。
「最後那顆頭顱,不用在下水道里找了。」
蘇檸將紙巾揉成一團,隨意地扔在桌面上。
清泠的嗓音在嘈雜的夜市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篤定。
秦朗愣了一下,手裡拿著的一串烤串差點掉在地上。
「為什麼不找了?沒有頭,這案子沒法破啊!」
「因為兇手根本沒打算扔。」
蘇檸微微前傾身體,雙手交疊放在油膩的桌面上。
她轉過頭,視線對上陸靳沉那雙深沉的黑眸。
「你們只聞到了下水道的惡臭和強酸的味道。」
蘇檸的語速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擊在案件的死穴上。
「但在那截被打撈上來的右臂上。」
「在肌肉組織被強酸腐蝕得最嚴重的切口邊緣。」
她的鼻翼在空氣中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在螺螄粉的酸臭掩蓋下,那絲被她刻意保留在記憶深處的氣味,重新在腦海中浮現。
「有一股微弱、但純度極高的氟利昂泄露味。」
「以及,高檔低溫冷櫃特有的工業除霜劑氣味。」
蘇檸眼底的寒芒越來越盛,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
「這股味道只存在於切口的截面上。」
「這意味著什麼?」
她看著面前徹底呆住的秦朗和顧修。
紅唇微啟,吐出一個讓人脊背發涼的驚悚推論。
「這意味著,切下死者頭顱的那把工具,剛剛從冰櫃裡拿出來。」
「或者說。」
蘇檸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堅冰。
「那顆你們苦苦尋找的頭顱,早就被兇手當成了一件完美的戰利品。」
「現在,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家那台高檔的低溫冰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