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馬車並未在正門前停下。
車夫一抖韁繩,駕著車繼續沿著高大的府牆向前,拐向旁邊一條更顯僻靜的巷道。
「怎麼不停下?要去哪裡?」半夏立刻警覺,蹙眉看向車外。
姜寧神色未變,甚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瞭然的弧度,輕聲道:「自然是帶我們去該去的地方——側門。」
「側門?」半夏清冷的臉上瞬間浮現出怒意,冷聲道:「小姐是將軍府正正經經的嫡出大小姐,歸家自當走正門!豈有走側門之理?這不合規矩!」
「規矩?」姜寧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在有些人眼裡,規矩是看人下菜碟的,領我走側門,便是要告訴我,也告訴這府里上下所有人,我這個『大小姐』,不過是比奴才略強一點、可以隨意拿捏的物件,這是給我一個明明白白的下馬威。」
上一世,她自幼養在鄉下,活著已然不易,哪裡懂得這些高門大戶的規矩?進了側門也只以為所有人都是走側門,不敢多問一句,不久後,府里下人都敢拿這事暗地裡嚼舌,她才知道側門是給下人走的。
呵,這一世,她必定不會讓這些人如願。
半夏聞言,拳頭微微攥緊,眼中閃過厲色:「那我們現在……」
「不急。」姜寧打斷她,眸光流轉,已有了計較。
「停車。」姜寧忽然揚聲道,聲音清凌凌傳出車廂。
車夫一愣,下意識勒住韁繩,馬車晃了晃,停在距離側門尚有幾步之遙的地方,後頭跟著的、載著莫嬤嬤的小車也急忙停下。
「小姐,有何吩咐?」車夫隔著帘子恭敬地問,心裡卻打鼓。
姜寧並未立刻下車,也未掀開車簾,只端坐車內,聲音平穩卻足夠讓前後兩輛車的人都聽清:「我且問你,將軍府正門何在?」
車夫被問得一愣,下意識答:「就、就在方才路過處……」
「既知正門在前,為何驅車至此?」姜寧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這……這是莫嬤嬤吩咐的,說、說接小姐回府,由此處進……」車夫額頭冒汗,支支吾吾。
「莫嬤嬤?」姜寧輕笑了一下,「她一個奴婢,是誰給她的權柄,決定將軍府嫡女該從何處歸家?是父親?還是母親?」
車廂內,莫嬤嬤早已聽得魂飛魄散,臉上的腫痛都忘了,恨不得撲上去捂住車夫的嘴!
她確實得了「那位」的暗示,要煞煞這鄉下小姐的威風,可萬萬沒想到姜寧會當場發難,小姐不是生活在莊子上不曾出去嗎?怎麼會知道正門側門的區別?
萬一事情鬧大了,自己可就......
想到這,莫嬤嬤哪裡坐得住,立馬從馬車上跳了下來,想往前跑,卻聽姜寧道:「你若做不得主,便去裡頭請示能做得主的人,是開正門迎我進去,還是讓我這『將軍府大小姐』的馬車,就一直停在這側門邊上?
半柱香內若無回音,我便只好調轉車頭,先去京兆府衙問問,嫡女歸家被拒之正門之外,該當何論;再去敲登聞鼓,問問天子,是否嫡庶尊卑都可如此混淆,任人作踐!」
車夫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跳下馬車跪下道:「大小姐息怒!小的不過......」
「你這不長眼的狗奴才!我不過眯了片刻,你就帶著小姐來到側門?是不是不想活了?不知道主子要走正門嗎?還不快點倒回去?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莫嬤嬤突然跑上前來,給了車夫一腳怒罵道。
隨後看向姜寧彎著腰一臉討好道:「小姐您別跟這不長眼的奴才一般見識,他是府里新來的,還不懂府裡面的規矩,這主子自然是要走正門的。」
姜寧聽莫嬤嬤一言兩語就將事情推到車夫身上,也沒有繼續發難,淡淡道:「今日是我第一次回府,不想大動干戈,就饒了你們的失誤,下次再不把將軍府的規矩放在心上,我一定稟告母親,讓她將你們都發賣出去!」
「是是是!謝小姐仁慈。」莫嬤嬤跟車夫連忙彎腰應道,然後便調轉馬車去了正門。
將軍府正廳,氣氛肅穆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上首坐著姜家老太爺姜淵,年約五十五,面容清癯,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穿著樸素卻漿洗得筆直的深藍儒衫,眉頭微微蹙著,顯出不悅。
他一生鑽研學問,最重規矩禮法,如今雖因長子軍功得了虎威將軍的榮耀,骨子裡仍是個古板的書院夫子。
其右下首是他的長子、姜寧的生父姜征,他年近四十,身形魁梧,面容剛毅,久經沙場讓他周身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此刻端坐著,眼神卻不時飄向廳外,隱含一絲複雜難辨的關切與憂慮。
他對這個女兒並非無情,當年送走實屬無奈,那道人所言「母女相剋,累及家門」的批語太過駭人,闔府施壓,他身為家主,無法不慮及全族。
姜征身旁,便是姜寧的母親柳函煙,也是將軍府的女主人,三十六歲的她保養得極好,肌膚白皙,容貌昳麗,穿著一身絳紫色纏枝蓮紋的錦緞褙子,頭戴點翠,雍容華貴。
她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眼神卻平靜無波,唯有在望向依偎在她身側的少女時,才會漾開真實的暖意。
那少女便是姜雪鳶,與姜寧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晚了幾個時辰。
她生母是早逝的姨娘,自滿月便被柳函煙抱養在膝下,十幾年如一日,吃穿用度、教養待遇皆比照嫡女,甚至更優。
今日她穿著一身嬌嫩的鵝黃衣裙,梳著時興的髮髻,簪著精巧的珠花,眉眼柔順姣好,靜靜立在柳函煙身側,頗有京城貴女的風範,不知情的外人皆認定她才是將軍府嫡出的大小姐。
下首還坐著二房一家。二老爺姜毅(姜征之弟),與其妻宋氏,以及他們的一雙兒女相較於長房的顯赫,二房顯得低調許多。
這是家宴,就沒有讓那些姨娘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