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寂靜,唯有茶水輕碰杯蓋的細微聲響。
姜老太爺姜淵又抬眼看了看廳外的日晷,眉頭皺得更緊,終於忍不住沉聲道:「這都什麼時辰了?接人的下人是怎麼辦差的?不是說早已進城了嗎?讓一屋子的長輩在此枯等,成何體統!」
柳函煙聞言,立刻面露恰到好處的憂色,柔聲道:「父親息怒,許是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寧兒她第一次進京,人生地不熟……該不會遇到什麼麻煩了吧。」
姜征沉聲道:「天子腳下,光天化日,能出何事?許是城內車馬多,行得慢些。」
這時,在柳函煙身邊的姜雪鳶輕輕柔柔地開口,聲音如出谷黃鶯:「祖父,您別生氣,大姐姐她長在寧州,想必是第一次見到京城這般繁華景象,一時看花了眼,在路上多流連片刻,也是女兒家常有的心思呢。」
她語氣天真,仿佛全然是為姐姐開脫,卻巧妙地將「遲到」歸因於姜寧的「小家子氣」和「不懂事」。
心中得意不已,她可是特意吩咐莫嬤嬤將人從側面帶進來的,側門偏遠,走路到大廳要好一段路程,就是要讓姜寧不能按時到來。
畢竟祖父最看重規矩禮儀。
果然,姜淵臉色更沉,鬍鬚微顫:「今日是她歸家認親的正日子!首要便是拜見尊長,此乃人倫大禮!什麼景色能比這個重要?她年幼不懂,難道跟著的下人也不懂提點?真真是一群沒規矩的!」
姜明辰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下人哪兒管得住主子想幹什麼……」 被柳函煙一個略帶警告的眼神掃過,他才訕訕住口。
柳函煙忙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許是下人疏忽,傳錯了信,或是馬車走得慢了些,總歸寧兒就要回來了,咱們一家人,多等她片刻又何妨?畢竟是……十六年未見了。」
就在這時,廳外候著的下人急急小跑進來,在門檻外躬身稟報:「老太爺,老爺,夫人,大小姐到了!已到廳外!」
眾人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只見光影轉換處,一道纖細卻挺直的身影,不疾不徐地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正是姜寧。
她身上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青色衣裙,洗得有些發白,在這滿室錦繡中顯得格格不入的素簡,髮髻只用一支木簪子綰著,別無飾物,面容清瘦,膚色有些蒼白,但背脊挺得筆直,眸光清亮,好一個清冷美人。
她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惶恐、怯懦、瑟縮。
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微笑,目光平靜地迎上廳內所有打量、審視、好奇、乃至隱含挑剔的視線,然後,落落大方地抬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她走到廳中,在離主位數步遠的地方停下,她看向主位上的老者,六旬多的年紀,頭髮微微泛白,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身形筆直,眉眼間滿是古板嚴肅,這是她的祖父,也是他提起十六年已過,要將她接回來。
依著記憶中最標準的閨閣禮儀,斂衽,屈膝,行禮:
「姜寧,拜見祖父,寧兒歸遲,勞長輩久候,還請祖父恕罪。」
這一番作派,倒讓原本預備看她驚慌失措或粗鄙無禮的某些人,暗自吃了一驚。
這氣度,這沉穩,哪裡像是個在荒僻莊子裡長大、無人教導的「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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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淵原本積攢的怒氣,在看到她這副寵辱不驚、禮數周全的模樣時,倒也消散了兩分。
他重規矩,也看重晚輩的儀態涵養。姜寧此刻的表現,至少表面上看,並未失禮。
他清了清嗓子,沉聲道:「罷了,起來吧,路上可還順利?」
「謝祖父關懷,一路尚算平安。」 姜寧直起身,垂眸斂目,姿態恭謹。
接著,她轉向姜征和柳函煙,再次跪下:「女兒拜見父親,拜見母親,女兒不孝,未能承歡膝下,今日方歸,望父親、母親恕罪。」
姜征看著女兒清瘦的面容和沉靜的眼眸,心中那點愧疚與憐惜被勾起,忙道:「快起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柳函煙則已起身,快步上前,親自彎腰將姜寧扶起,未語先紅了眼眶,一雙美目淚光盈盈,哽咽道:「我的兒,苦了你了……讓母親好好看看。」
她上下打量著姜寧,目光在姜寧簡樸的衣裙上停留一瞬,一臉心疼道:「怎的這般清減?衣裳也……定是下頭人伺候不用心!回來就好,回來了,母親定好好補償你。」
姜寧任由她拉著,垂眸輕聲道:「勞母親掛念,是女兒的不是。」
柳函煙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轉身對姜淵和姜征道:「父親,夫君,寧兒一路辛苦,快讓孩子坐下說話。」
她親自引著姜寧,在靠近下首、僅次於姜雪鳶的一個位置上坐下。
姜雪鳶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接著,便是與平輩弟妹見禮。
由著柳函煙介紹,姜寧依次與大哥姜明軒,有些沉默寡言,只點了點頭、三弟姜明辰,被柳函煙眼神示意,不情不願地叫了聲「大姐姐」,以及二房的堂姐姜雪蓉和堂哥姜明遠見了禮。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一直靜靜望著她的姜雪鳶身上。
姜雪鳶立刻綻開一個毫無瑕疵的甜美笑容,親親熱熱地執起姜寧的手,聲音軟糯:「姐姐,我是雪鳶,姐姐終於回來了,娘和鳶兒日夜都盼著姐姐呢。」
姜寧聞言不解的歪了歪頭道:「姐姐?你是母親給我生的親妹妹嗎?」
這話一出,滿室寂靜。
對面的二夫人宋氏笑著解釋道:「寧兒,今日你是第一次歸家,還不知道,雪鳶是你父親妾室生的孩子,奈何生母福薄,在滿月後便撒手人寰,那時,你已經被送走,而你母親因思你過度,鬱鬱寡歡,想著雪鳶與你是同一日出生,便抱來身旁養著,也算慰藉。
說來也神奇,自從將雪鳶養在身旁後,你母親的身子骨竟然好了許多,自那以後雪鳶就被當做嫡女養著了。」
聽了二夫人的話,姜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是不是說明,雪鳶妹妹已經過繼在母親名下了?如此,便跟我一樣,是正兒八經的嫡女了?」
宋氏看著柳氏與姜雪鳶瞬間鐵青的臉色,臉上的笑容更盛了,繼續「好心」地解釋道:「自然不是,自古啊,都是自家沒有嫡子嫡女,才會過繼旁支的孩子來繼承香火。
你母親既有你這個嫡親的女兒,自然不需要過繼別人的孩子,雪鳶嘛,是養在你母親膝下,情分自然不同,但這名分……終究還是差著一層。」
她心裡一陣快意,平日裡那柳氏仗著將軍夫人的身份,沒少給她這個二房媳婦使絆子,還有那姜雪鳶,明明就是個姨娘生的庶女,卻總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嫡女派頭,背地裡還瞧不起她的女兒,實在過分。
如今當眾拆穿這層平日心照不宣的假象,看她們以後還怎麼拿雞毛當令箭!
「哦,原來」姜寧恍然,笑著點點頭,「寧兒多謝二嬸解惑。」說罷,她不著痕跡地將一直被姜雪鳶挽著的手輕輕抽了出來。
姜雪鳶此刻臉色蒼白,指尖冰涼。
那「庶女」、「名分差著一層」的話,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她最痛的地方。
多年來,她以將軍府嫡出大小姐自居,府中下人也多有奉承,她早已將自己視作真正的金枝玉葉。
今日被宋氏當眾點破,她仿佛從雲端驟然跌落,那層光鮮的外衣被粗暴撕開,露出內里她最不願面對的、卑微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