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寧望著大哥略顯倉促卻挺直的背影,心中一陣恍惚。
上一世,大哥也是她灰暗生命里為數不多的暖色,可那時的自己,聽信了旁人挑唆,嫌棄他身有腿疾,覺得同他往來讓自己丟臉,從未給過他好臉色,兄妹倆最終漸行漸遠。
後來,大哥在一次遊學途中遭遇土匪,不幸殞命。
當時她還曾疑惑,為何同行數十人,唯獨大哥遇害,其餘人只是受了驚嚇,如今想來,那場「意外」,恐怕也非天災,而是人禍。
畢竟不久後,她自己也被害死了……
她收回思緒,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與歉疚,轉身看向柳函煙,依禮俯身:「母親,寧兒有些乏了,想先下去歇息。」
她剛想轉身,卻聽柳函煙一臉揪心道:「寧兒,你非要搶鳶兒的院子嗎?她可是你妹妹!」
姜寧悠悠道:「母親,那原本就是我的院子,哪裡是搶?鳶兒妹妹是庶女,霸占了我院子多年,我看在她替我盡孝道份上,都沒與她計較,如今不過拿回屬於我的一切,母親怎可指責我。」
「你……你還敢頂嘴!」 柳函煙被噎得臉色微變,強壓怒意,端起母親架子斥責道,「一點不懂得愛護幼妹,謙讓手足!你這十幾年的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
一旁的姜雪鳶心中卻是恨意滔天。
庶女,庶女,又是庶女!她今日已經不知聽到多少句庶女了。
她強壓下眼中的恨意,紅著眼眶道:「娘,都是女兒不好,不該搶姐姐的東西,女兒這就搬出竹溪苑。」
然後又看向姜寧擠出一個笑容,「姐姐,你不要生氣,母親也是因為憐惜我,才讓我住在竹溪苑的,如今姐姐已經回來,那院子自然是要讓給你的。」
姜寧聞言輕笑一聲,「那就謝謝鳶兒妹妹大度了,不過……」
她頓了頓,認真的看了看姜雪鳶的臉繼續道:「妹妹還是不要笑為好,妝都花了,笑得委實難看。」
姜雪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她死死掐住掌心,才沒當場失態。
「對了母親,莫嬤嬤與寧兒一路上相談甚歡,她還真是個好人吶,什麼事情都跟寧兒講,還說要在我身旁伺候,說跟著嫡出的大小姐更有前途。」姜寧悠悠補充了一句便轉身離開了。
「娘親……」 姜雪鳶的眼淚終於滾滾落下,這次大半是被氣的。
柳函煙連忙上前將她摟入懷中,心疼地安撫:「鳶兒乖,不哭,娘親在這兒,一個院子罷了,娘親定給你尋個更好的,布置得比竹溪苑更精巧!」
「可是……可是姐姐才是嫡出的小姐,我……我就是個庶出……」 姜雪鳶伏在她肩頭,哽咽道。
「胡說!」 柳函煙皺眉輕斥,「在娘心中你跟嫡出的沒有什麼區別,更是娘親手養大的心肝寶貝,這份情分,任誰也替代不了!至於姜寧……命格不祥,自小與你便有雲泥之別,你不許妄自菲薄,明白嗎?」
姜雪鳶聞言,心思微動,抬起淚眼,破涕為笑:「娘親,還是您最疼鳶兒。」
柳函煙愛憐地輕點她的鼻尖:「傻孩子,你是娘的心頭肉,不疼你疼誰?至於名分之事,娘親已有計較,你放寬心。
你永遠都是將軍府尊貴的嫡出二小姐,誰也改變不了,誰也攔不住。」
「嗯!謝謝娘親!」 姜雪鳶擦乾眼淚,重新挺直脊背,頃刻間又恢復了平日那個高雅端莊的將軍府小姐模樣。
柳函煙則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刺向不遠處正被丫鬟引著、往竹溪苑方向走去的姜寧的背影。
姜寧……這個本就不該存在的孽障!一回來就攪得家宅不寧,讓她的鳶兒受盡委屈。
看來以前還是她太過於仁慈了。
竹溪苑果然精巧。
亭台錯落,花木扶疏,比寧州的莊子好了不知多少。
院內更有翠竹掩映,一彎清溪環繞,假山流水,景致頗為雅致。
柳函煙當年為讓姜雪鳶住得舒坦,還特意命人鑿了兩處暖池,一池養著錦鯉,另一池則專供姜雪鳶沐浴香湯,在這將軍府內也算得上奢靡了。
半夏指揮著院內原有的下人:「你們,將屬於二小姐的舊物,全部清理出去。」
「全……全搬出去?」 下人們面面相覷,有些遲疑。
「對。」 半夏頷首,「從今日起,這竹溪苑的主人,便是剛歸府的嫡出大小姐姜寧,還不行禮?」
下人們這才恍然,連忙轉向一旁靜立的姜寧,齊齊行禮:「奴婢/奴才見過大小姐!」
「起來吧。」 姜寧聲音清冷,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下人們你看我我,我看你,最終一個圓臉丫鬟鼓起勇氣問道:
「敢問大小姐,那……搬去哪裡?」
「搬去暖春閣。」姜雪鳶帶著丫鬟婆子浩浩蕩蕩的趕來。
下人們得到准信立刻動起來。
姜雪鳶走到姜寧面前,語氣溫婉:「姐姐,這院子,妹妹今日便讓與你了,母親憐惜,讓我住暖春閣,那可是離主院最近的院子,景致陳設,比之竹溪苑也不遑多讓呢。」
姜寧懶懶地抬了下眼皮,只回了一個字:「哦。」
姜雪鳶被她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噎得心口一堵,笑容差點維持不住。
她深吸口氣:「那妹妹就不打擾姐姐休息,先去安置了。」 說罷,帶著人轉身離去。
半夏不解:「小姐,這二小姐是不是腦子不太正常?帶了那麼一群人來,就說這麼一句話,奴婢還以為要來打架呢!」
搬東西的下人聽到這話,頓時加快了搬東西的速度,二小姐正不正常她們不知道,這丫鬟看著就不正常。
怎麼敢光明正大的說主子的壞話?
也不怕被罰。
姜寧聞言卻輕笑出聲,搖頭道:「她不是來打架,是來炫耀的。暖春閣確是府里數一數二的好院子,她一個庶女能住進去,自是得了母親特許,自然要來我面前顯擺一番,證明母親待她遠勝於我。」
半夏聞言更是不解,「那小姐為何不住暖春閣?竹溪苑雖好,但也被二小姐住了多年,很是晦氣。」
「因為你家小姐我就喜歡搶別人喜愛之物。」姜寧輕笑道。
半夏雖然不理解但還是認真的點點頭,「以後只要是小姐喜歡的半夏都給你搶回來。」
姜寧聞言心下一暖,拉著半夏的手狡黠一笑,「那我先謝過半夏女俠啦!」
下人們動作很快,不一會兒竹溪苑就煥然一新。
而此刻,柳函煙所居的雲錦軒正廳內。
柳函煙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下面,莫嬤嬤跪在地上,臉頰的紅腫尚未完全消退,身子因恐懼而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