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你可知罪?」柳函煙抿了口茶問道。
「老奴,老奴不知犯了何事,還請夫人明示。」莫嬤嬤戰戰兢兢道。
「砰!」 柳函煙將白玉茶盞狠狠置在桌上,怒聲道: 「還在裝糊塗?竹溪苑的事,是你告訴姜寧的?」
莫嬤嬤慌忙磕頭:「夫人明鑑!老奴冤枉!是大小姐她追問,老奴一時嘴快說漏了,絕不是故意的啊!」
「說漏了?」柳函煙猛地一拍桌子,茶盞震得哐當響,「就因為你這一句『說漏了』,我的鳶兒今日當眾受辱,被奪了院子!你還敢說冤枉?」
她站起身,指著莫嬤嬤厲聲道:「我看你不是嘴快,是心思活了!以為那災星回來,又能做主子了,想提前討好是不是?」
「還有,之前你不是說那姜寧在莊子上一直都是膽小如鼠,軟弱可欺嗎?今日一見哪裡有你所說的模樣?莫非你早已被她收買?一直欺騙於我?」
「冤枉啊!夫人!老奴不敢!老奴對您忠心耿耿啊!」莫嬤嬤哭喊著拼命磕頭,額頭很快青紫一片。
「不管你是真衷心還是假衷心,今日讓我的鳶兒受盡委屈是真的,而且......」她站起身,走到莫嬤嬤面前,居高臨下:「我跟前,不留多嘴的蠢貨,更不留無用之人。」
莫嬤嬤如遭雷擊,瞬間明白夫人話里的殺意。
她驚恐地瞪大眼,還想哭求:「夫人!饒命!看在我跟了您十六……」
柳函煙已厭煩地揮手,「你跟了我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放心,你的家人,我會照看。」
莫嬤嬤原本還想求情的話哽在喉嚨里,是啊,她還有家人。
夫人那疑心的性子,自己即便活著也不會受到重用,還拖累自己的家人,自己死了,或許夫人會看在伺候多年的份上善待自己的家人。
兩個粗壯婆子立刻進來,拖起癱軟的莫嬤嬤就往外走。
柳函煙走到窗邊,看著竹溪苑的方向,眼底翻湧著冰冷的恨意。
姜寧……好手段。
一回來就讓她折了個得力人手,還讓鳶兒受盡委屈。
她輕輕扯了扯嘴角。
要不是留著她有用,她一定不會讓她活到現在。
不急,既然回到將軍府,她有的是時間。
竹溪苑內,夏日午後,一陣風穿林而過,引得窗外那叢翠竹搖曳起來,發出清悅的沙沙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層層疊疊,像是濾去了大半的暑氣,只留下一段清涼而舒緩的韻律。
姜寧靠在窗邊竹榻上淺眠,一襲簡單的青衣,襯得膚色更白。
幾縷碎發散在頰邊,眉眼舒展,呼吸輕勻,在斑駁的光影里靜得像幅畫。
半夏輕輕走進來,不覺放輕了呼吸。
榻上的人眼睫微動,睜開了眼。眸子裡還帶著點初醒的朦朧,很快便澄澈下來,目光平和寧靜,看向半夏。
「小姐,」半夏低聲稟報,「果然不出你所料,夫人對莫嬤嬤下手了,奴婢將她安置在城外的破廟裡。」
姜寧聞言輕笑一聲,「我那好母親真是下得去手,那莫嬤嬤也是跟了她許多年的老人了,我輕輕幾句挑撥她就要了她性命。」
半夏繼續低聲道:「還有,奴婢發現一件事,夫人院中隱匿著兩個武功高強的暗衛,或許不止兩個,只是奴婢只發現兩個暴露在外的氣息。」
姜寧聞言,直起身子,神色一正,哪個好人家的當家主母會養暗衛?
看來她這好母親身份不簡單吶!
晚膳時分,姜府正廳擺開大桌,濟濟一堂。
上首是老太爺姜淵,長房姜征與柳函煙居中,下首是姨娘李氏所出、養在柳函煙名下的姜雪鳶,以及二子姜明軒、姜明辰,另有幾位姨娘及所出子女。
二房姜毅、宋氏攜子女在另一側,滿屋人影,衣香鬢影,言笑晏晏,看似一派和睦。
席間,柳函煙含笑放下銀箸,聲音溫婉地開口:「父親,夫君,今日難得團聚,妾身有個想法,寧兒歸家是喜事,可她生辰已過,我們做長輩的,總覺虧欠。
妾身想著,十日後,為寧兒補辦一場十六歲的及笄宴,一則是正經為她慶生,全了禮數;二則,也借這機會,讓京中親朋故舊都知曉,咱們將軍府的大小姐回來了,不知父親、夫君意下如何?」
姜淵撫須沉吟片刻,點頭:「嗯,是這個理,無論前事如何,如今既接回來了,是該正正經經告知親友,將來議親也方便,就依你所言,好好操辦。」
姜征聞言,臉上也露出笑意,看向柳函煙的目光帶著讚許:「還是夫人思慮周全,此事便辛苦夫人,務必辦得體面風光,莫要委屈了寧兒。」
「夫君放心,妾身定當盡心。」柳函煙柔聲應下,轉而望向安靜用膳的姜寧,笑意更深,一臉慈愛,
「寧兒,你看可好?母親想著,總要為你好好辦一場,也算彌補這些年的缺席,你對宴席可有什麼想法?儘管提來。」
一時間,滿桌目光都落向姜寧。
姜寧放下湯匙,抬起臉,露出乖巧的淺笑:「母親安排便是,寧兒沒有意見,有勞母親為寧兒操持,寧兒心中不甚感激。」
「好孩子,你安心等著做小壽星便是。」柳函煙笑容欣慰,親自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姜寧碟中。
姜雪鳶在一旁適時地柔聲笑道:「母親待大姐姐真好,屆時定要辦得熱熱鬧鬧的,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們將軍府的大小姐回來了。」
柳函煙與她目光一觸,眼底掠過一絲心照不宣的微光,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姜寧垂眸,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冰冷譏誚。
來了。
和前世一模一樣,慈母的關懷,盛大的及笄宴,看似要將她捧上天。
可誰能想到,十日後,正是蘄州大壩決堤、洪災爆發的消息傳回京城之時,萬千百姓流離失所,屍橫遍野,舉國哀慟。
而將軍府那位「災星」嫡女,卻偏偏選在這一天,大肆慶賀生辰,歌舞昇平。
這「巧合」經由某些人「無意」透露出去,會引來怎樣的民憤與唾罵?上一世,那頂「禍國災星」的帽子,便是這樣牢牢扣在了她頭上,讓她百口莫辯,出門遭人擲石唾罵,
在府中亦步步荊棘,最終被「愧疚難安」的母親送入佛堂「祈福」,又被「好心」的妹妹帶去大佛寺「散心」,差點......
姜寧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瓷碗邊緣,心靜無波。
這一世,這精心準備的「生辰賀禮」,這份「災星」的名頭,不知最後會落到誰的頭上去?
她,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