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姜寧徑直去了柳函煙的文錦院。
屏退左右,她開門見山,對柳函煙伸出白皙的手掌,語氣坦然:「母親,十日後便是及笄宴,女兒需置辦些首飾衣裳,手中卻無銀錢。
按府中定例,嫡女月例五十兩,女兒十六年未在府中,合計九千六百兩。旁的補貼女兒不敢奢求,只請母親將月例銀子支給女兒。」
柳函煙臉上的溫婉笑容瞬間僵住,她壓下不悅,沉聲道:「寧兒,你可知九千六百兩是多少?這在京城,足夠買一座上好的宅院!尋常人家幾輩子也花用不完!」
一旁的姜雪鳶柔聲幫腔:「是呀姐姐,寧州那地方,一千兩都夠一戶人家過一輩子了,姐姐張口就要近萬兩,豈不是讓母親為難?府中開銷甚大,銀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都是母親日夜操持、辛苦經營才有的。」
姜寧聞言,輕輕一笑,目光轉向姜雪鳶:「妹妹這話奇怪,將軍府的富貴,不是父親拿命換來的軍功嗎?難道父親養不起家,要母親貼補?那我得去問問父親,他俸祿夠不夠用。」
「你……」姜雪鳶被噎得臉一紅。
「而且母親自然有功勞,」姜寧不待她反駁,已轉向柳函煙,一臉認真道:「所以女兒才想著,母親這般能幹,又心疼女兒,定不會短了女兒的用度
。莊上清苦,女兒如今身無分文,若連置辦像樣首飾衣裙的錢都沒有,赴宴時被人瞧出寒酸,笑話的可是將軍府,是父親和母親的臉面,母親如此疼我,定會體諒的,對吧?」
柳函煙袖中的手攥緊了,這話軟中帶硬,搬出了將軍府臉面,她不能不給。
她強扯出笑:「寧兒說得是,不過府里一時沒這麼多現銀,母親先給你一千兩,足夠你置辦些好的,餘下的,日後再說,可好?」
姜寧眉眼彎彎,立刻行禮道謝,「多謝母親!還是母親最疼女兒,外人終究是比不了的。」
她邊說邊眼風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臉色難看的姜雪鳶。
柳函煙心口又是一堵,卻只能維持笑容,吩咐貼身鄧嬤嬤去取銀票。
銀票到手,姜寧毫不留戀,行禮告退,步履輕快地離開了文錦苑。
一千兩,夠了。
她本就沒指望真能拿到九千多兩。
前世,她回府後懵懂怯懦,莫說月例,平日連五兩銀子的份例都常被剋扣拖延,過得比有些得臉的姨娘都不如。
下人們最是勢利,見她無寵無錢,伺候起來敷衍了事,冷飯餿菜是常事,陽奉陰違更是家常便飯。
這一世只要是她的,她都要,順便給某些人添添堵。
「娘,您怎麼還真給了?那可是一千兩銀子,而且,她剛回來,就伸手找您要銀子,真是不懂規矩。」姜雪撇撇嘴道。
「你這孩子,這銀子給了也就給了,放心,這銀子不會白給的。」柳函煙拍拍她的手笑道。
姜雪鳶聞言嬌笑著撒嬌道:「娘,您給了她一千兩,女兒也要,聽說靈玉閣又出新首飾了,女兒想去看看。」
「好好好,娘給你拿兩千兩,明日你約上你的小姐妹們一起去逛逛。」柳函煙點了點姜雪鳶的鼻子寵溺道。
「謝謝娘,娘最好啦!」姜雪鳶一臉開心。
屋子裡其樂融融。
翌日清晨,姜寧跟著半夏來到城外一座荒廢的破廟。
廟內蛛網密布,神像殘破,一個背光的殿柱上,綁著一個披頭散髮、衣衫髒污不堪的老人,正是昨日「被處死」的莫嬤嬤,她嘴唇乾裂,氣息奄奄。
姜寧紅唇輕啟,「莫嬤嬤,又見面了。」
聽到腳步聲,莫嬤嬤虛弱地睜開眼,待看清來人,渾濁的眼珠里驟然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欲,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悶響。
半夏上前,利落地扯出她嘴裡的破布,解開了繩索。
莫嬤嬤癱軟在地,喘了幾口氣,連滾爬爬地跪好,不住磕頭:「老奴……老奴多謝大小姐救命之恩!」
姜寧站在她面前,垂眸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嬤嬤先別謝,我救你,是有話要問,但若你的答案我不滿意……」她聲音平靜無波,「你知道後果,畢竟在我母親眼裡,你已經是個死人了。」
莫嬤嬤渾身一顫,急忙道:「大小姐請問!老奴一定知無不言,只求饒老奴一命!」
如今她在夫人眼裡已經是個死人,即便說了什麼,夫人肯定也猜不到是自己說的。
而且她死過一回,家族情分已斷,以後只為自己而活,這些年攢的體己,足夠她遠走高飛。眼前的大小姐,是她唯一的生路。
「先吃點東西。」姜寧示意。
半夏扔過去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兩個肉包子。
莫嬤嬤盯著包子,咽了咽口水,卻不敢動。
「怕下毒?」姜寧挑眉,「我要殺你,不必這麼麻煩。」
莫嬤嬤一想也是,大小姐身邊這丫鬟身手不凡,殺她易如反掌,她抓起包子,狼吞虎咽,幾口就吞了下去。
吃完,她緩過氣,恭敬道:「大小姐想問什麼?」
姜寧盯著她:「我娘生我時的情況,是誰接生的,越細越好。」
莫嬤嬤皺緊眉頭,努力回憶:「那時……老奴還只是個在外院做粗活的婆子,沒資格近身伺候夫人生產,知道的不多……」她見姜寧蹙眉,急忙拍腿道:
「不過!老奴記得,老奴去廚房後頭倒泔水,無意中瞥見厲嬤嬤——那是夫人從柳州娘家帶來的陪房,專管夫人飲食的——她鬼鬼祟祟的,往夫人每日要喝的燕窩燉盅里,撒了點什麼粉末進去!」
「厲嬤嬤?」姜寧眼神一凝。
「對!就是厲嬤嬤!她是夫人心腹,專門負責夫人孕期調理和接生事宜的,之後沒過半日就聽說夫人早產了,可怪就怪在,夫人生產後沒多久,這厲嬤嬤就在府里不見了蹤影,再沒人提起過。」莫嬤嬤說得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