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聲音平淡卻威嚴:「柳夫人過謙了。老身耳朵還沒聾,這曲是不是胡亂學的,分得清。」
她目光掃過眾人,清晰道:「我朝能立國,靠的是邊關將士的拼殺!是先帝帶著我們真刀真槍打下來的!感念父兄之功,心中有丘壑——這才是將門虎女該有的樣子!」
「楊老夫人說的及是!」一些武將女眷連連附和。
「哈哈哈!姜將軍!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啊!你這閨女頗有你的風采啊!」一位老將拍了拍姜征的肩膀誇讚。
姜征臉上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蔡將軍謬讚了,這丫頭自小沒在末將身旁,能有如此才情,末將也很是意外。」
柳函煙臉色紅白交加,看向姜寧擠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寧兒,還不快謝過老夫人?」
姜寧從善如流。
一旁的姜雪鳶眼裡恨意與嫉妒翻湧,低頭咬唇。
正當賞花令接近尾聲時,管家匆匆至姜征身邊低語,幾位有官職的男賓也被各自隨從請到一旁。
姜征臉色驟變,霍然起身,對柳函煙和姜淵交代一句,便與另幾位官員疾步離席,神色凝重。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宴廳內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女眷們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等大事,連忙喊人去打聽。
柳函煙見狀起身對眾人歉然一笑:「諸位,宮中似有急事相召,夫君與幾位大人需即刻入宮面聖,怠慢之處,還望海涵。宴席照舊,請諸位盡興。」
話音剛落,她的心腹鄧嬤嬤快步回來,在她耳邊「壓低」聲音,卻讓臨近幾桌聽清:「夫人,不好了!是蘄州……八百里加急,大壩決堤,洪水滔天,淹了好幾縣……」
「什麼?!」柳函煙驚得後退半步,以手掩口,臉上血色盡褪,眼中滿是震驚與「悲痛」,「蘄州……發生洪災?!這、這如何是好!天災啊,百姓何辜!」
她聲音發顫,情真意切,一位憂國憂民、心繫災黎的慈悲主母的作態。
然而,她話音才落,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丫鬟,正與另一個小丫鬟「悄悄」議論,聲音不高,卻因廳內驟然安靜,足以讓附近好幾桌的夫人小姐聽得清清楚楚:
「怎麼這時候發大水?真是嚇人……今日可是咱們剛歸家的大小姐的生辰。」
「嘶——我想起來了!我娘以前在府里當差時提過,大小姐剛出生時,好像有個很厲害的道士批過命,說、說是什麼『災星』……會克家克……今日這日子,就傳來這種消息,該不會……那道士說得是真的吧?」
「災星」二字,如冷水入油鍋,瞬間炸開!無數道驚疑、恐懼、探究的目光,齊刷刷射向姜寧。
柳函煙臉色「勃然大變」,厲聲呵斥:「大膽刁奴!滿口污穢!大小姐歸家不過數日,是誰給你的膽子在此胡言亂語、編排主子?!當本夫人是死的嗎?!」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說話的丫鬟:「來人!將這信口雌黃、亂嚼舌根的賤婢給我拖下去,即刻杖斃!以正家法!」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啊!」 那丫鬟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地,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奴婢知錯了!奴婢是豬油蒙了心,胡言亂語!求夫人饒命!饒了奴婢吧!」
「還不快拖下去!」 柳函煙扭過頭,厲聲催促。
幾個粗壯婆子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將那哭喊求饒的丫鬟堵了嘴,粗暴地拖了出去,哭喊聲迅速消失在園中。
院子裡一時寂靜無聲。
但眾人心裡的驚濤駭浪,卻剛剛掀起。
那丫鬟雖被處置,可她的話,卻像香味一樣傳入每個人心中。
是啊,將軍府這位大小姐出生時被道士批為「災星」的傳聞,在場不少年長的夫人都有所耳聞,而且還是被白雲子道長批命,所以姜家才將這位大小姐送去偏遠的寧州。
如今,她剛歸家,在她盛大的及笄宴上,就傳來蘄州生靈塗炭的噩耗……這巧合,未免太過駭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柳函煙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對滿廳神色各異的賓客,臉上重新堆起看著有些勉強的笑容,眼神帶著痛心與無奈:
「諸位夫人、小姐,方才那刁奴胡言亂語,驚擾了諸位,是我治家不嚴,還請大家千萬不要聽信那等無稽之談!
定是……定是有心人見不得我們母女團聚,故意散播謠言,想栽贓陷害我的寧兒!可憐我的寧兒,歸家不過數日,乖巧懂事,卻要受此無妄之災……」 她說著,眼眶微紅。
她走到姜寧身邊,輕輕拉住姜寧的手,目光滿是「疼惜」與「愧疚」:「寧兒,你別怕,也別往心裡去,母親定會徹查此事,將那幕後黑手揪出來,給你一個交代!」
姜雪鳶也上前挽住姜寧另一臂,柔聲安慰:「姐姐別信那些混話!蘄州暴雨致災,是天災,與姐姐無關,那批命更是多年前的舊事情了!」
「姜寧,你母親和妹妹說的對,不要將那下人的話放在心上,這蘄州雖說是突發澇災,但久雨必成澇是一定的,跟你可沒有任何關係。
至於那道士批命,在老身看來更是子虛烏有,一個剛出生的奶娃娃的,怎麼可能會是災星?真是無稽之談!」楊老夫人敲了敲龍頭拐杖安慰道。
姜寧輕輕掙開兩人的手,上前一步,面對眾人。
先對楊老夫人、柳函煙和姜雪鳶一禮:「多謝老夫人,母親、妹妹關懷,清者自清,寧兒不信怪力亂神,不為此流言傷懷。」
接著,她轉向滿廳賓客,聲音清越:「蘄州百姓遭難,聞之痛心,今日原是寧兒生辰,本該盡歡,然遠方災厄驟臨,生民倒懸,我等安坐華堂宴飲,於心何安?豈非麻木不仁?」
「因此,」 姜寧提高聲音,「寧兒懇請母親,即刻撤宴停樂!」
不待柳函煙反應,她繼續道:「今日宴席所備,除易腐者分與下人,余者封存,女兒願捐出今日所得所有賀禮,變賣折現。
另,手中尚有母親所賜千兩銀票,亦願一併獻出,湊為第一批賑災之資,請母親設法儘快送往蘄州,略盡姜家忠君愛民之心,亦為災民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