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駕到——」
這時太監尖利的聲音從亭外傳來。
亭內眾人俱是一驚,慌忙跪伏在地。
打了幾個鞭子,曲蓁蓁神色平靜了些,收斂了怒容,躬身行禮。
只見太后在幾位誥命夫人及宮人的簇擁下,緩步走入蓮花亭。
她已換了身稍簡便些的常服,但通身氣度不減,目光平靜地掃過亭中景象——地上的血跡,奄奄一息被拖到一旁的葉嬤嬤,背衣染血、哭成淚人的姜雪鳶,臉色鐵青的柳函煙,以及垂首靜立的其他人。
「哀家聽聞這邊熱鬧得很,還動了鞭子,出了血光?」 太后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心中一緊。
「外祖母。」曲安寧上前扶著太后的另一側,將剛剛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太后聽罷,神色未變,目光先落在被拖到一旁、出氣多進氣少的葉嬤嬤身上,淡淡道:「辦事如此疏忽粗心,累及主子,衝撞郡主,確實該死。」
她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只對身旁嬤嬤略一頷首。
那嬤嬤會意,立刻轉身,對押著葉嬤嬤的婆子厲聲道:「太后有旨,將這罪奴即刻拖下去,杖斃!」
葉嬤嬤連一聲最後的哀嚎都未能發出,便被迅速拖走。
太后這才將目光轉向安陽郡主,語氣淡淡:「安陽,你受驚過敏,心中惱怒,哀家明白,但風信子之事,該問清原委,再行處置,你不分青紅皂白,對朝廷命官之女擅動私刑,鞭撻至此,未免失之草率衝動,有失皇家體統。」
安陽郡主咬了咬唇,想辯解,但在太后平靜的注視下,終究沒敢放肆,只低聲道:「安陽知錯,但……但她害我……」
「是不是她主謀,現已由那奴婢頂罪。即便她有疏忽不察之過,也罪不至被你當眾鞭笞至此。」 太后截斷她的話,
「念在你亦是受害之人,怒氣攻心,哀家便不重罰,自即刻起,閉門思過五日,靜靜心,也好好想想,何為郡主應有的氣度。」
閉門思過五日,在這浴佛節期間,等於變相禁足,不得參與任何活動。對愛熱鬧、好出風頭的安陽郡主而言,已是小小懲戒。
她臉色變了變,終究不敢違抗,低頭應道:「是,安陽領罰,謝太后娘娘開恩。」
處置完安陽郡主,太后目光轉向姜雪鳶和跪在一旁的柳函煙。
「姜二小姐,」 太后語氣緩和了些,「那香囊雖是奴婢之過,但終究是從你身上所出,你亦有失察之責,安陽郡主衝動傷你,是她之過;但你因此受些皮肉之苦,也算為你自己的疏忽,抵了部分過錯,功過不相掩,責罰不相抵,這道理,你可明白?」
姜雪鳶在柳函煙的攙扶下,掙扎著想叩首,被太后抬手制止。
「哀家這裡有一瓶宮中御製的『玉肌生骨膏』,對鞭傷癒合、祛疤生肌有奇效。」 太后示意身邊嬤嬤將一隻小巧的羊脂玉瓶遞給柳函煙,「拿回去,給你女兒好好用上,女兒家,身上留了疤總是不好。」
這賞賜,既是安撫,也意味著此事「到此為止」。
柳函煙心有不甘,但在太后的威嚴下,她只能雙手接過玉瓶,深深叩首,「臣婦……叩謝太后娘娘恩典!娘娘慈憫,臣婦與女兒,感激不盡!」
「起來吧。」 太后微微抬手,目光緩緩掃過亭中及外圍所有豎著耳朵聽的人,「今日蓮花亭中發生之事,緣由已明,過錯已罰。哀家不希望日後,再聽到任何與此事相關的、顛倒是非、添油加醋的流言蜚語,若有誰管不住自己的嘴,便是質疑哀家的處置。可聽明白了?」
「臣婦/臣女明白!謹遵太后娘娘懿旨!」 眾人齊聲應道,心頭凜然。
「嗯。」 太后不再多言,轉身時眼神似乎不經意間看了眼角落裡低著頭的姜寧,後在曲安寧的攙扶下離去。
太后一走,那無形的壓力驟然消散些許。
安陽郡主狠狠瞪了臉色慘白的姜雪鳶一眼,冷哼一聲,也帶著人快步離開。
主角相繼離去,亭中剩下的人面面相覷,也紛紛尋了由頭,快速散去,生怕多留一刻便惹上是非。
轉眼間,方才還熱鬧擁擠、波譎雲詭的蓮花亭,便冷清下來,只剩下姜家幾人、幾個丫鬟婆子。
姜寧一直安靜地站在稍遠處,此刻見眾人散去,才緩步上前,輕聲道:「母親,太后娘娘已發了話,此事已了,妹妹傷勢要緊,此地風大,不宜久留,還是先速速將妹妹送回廂房,讓太醫仔細診治為上。」
柳函煙抬起頭,看向姜寧。
姜寧臉上滿是擔憂。
但她知道,這件事與她脫不了干係。
她強忍住給她一耳光的衝動,轉頭厲聲道:「還愣著幹什麼!沒聽見大小姐說嗎?抬上二小姐,回廂房!快去找大夫!」
姜雪鳶的廂房裡忙亂得人仰馬翻,而姜寧處,卻是一派閒適安然。
白芷邊撥橘子邊慶幸道:「幸好那簪子早被奴婢仔細清洗不下十次,不然今日被責罰的可就是小姐了,二小姐可真是惡毒,竟這般陷害小姐。」
姜寧斜倚在榻上,手中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搖,神色平靜無波,「那簪子,是她早就備下的『禮』,借的還是安陽郡主的名頭。
尋常人得了郡主賞賜的物件,自是欣喜若狂,必定珍而重之,時時佩戴,那簪子做工確實精巧,內里鏤空處封了特製的蠟,尋常檢查絕無異樣,也聞不到絲毫氣味。」
她頓了頓,扇子稍停:「需得佩戴些時日,又逢溫度較高之時——比如在這五月的浴佛節,於日頭下走動一番——那內封的蠟才會慢慢融化,裡頭藏著的風信子花粉氣息,便會悄然滲出。
她只需算準時機,領著我去曬會兒太陽,再『恰巧』與安陽郡主碰面……屆時郡主過敏發作,這『謀害郡主、衝撞貴人』的罪名,自然就落到了我頭上。」
姜寧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一石二鳥,既能讓驕縱的安陽郡主狠狠懲治我,又能讓我在滿京貴人面前丟盡臉面,坐實了『粗鄙無知、心思惡毒』的名聲,她這算盤,打得不可謂不精妙。」
上一世可沒人替她求情,她受的傷比姜雪鳶嚴重百倍。
「可惜呀,遇上我們這麼聰明的小姐,自然不能讓她的詭計得逞!」白芷得意洋洋,「看她被打成那樣,奴婢就解氣!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害小姐!」
姜寧聞言失笑搖搖頭,繼續道:
「今日姜雪鳶受了那麼嚴重的傷,我那位好母親自是沒有心思管我,你今夜不要出門,安心待在廂房,若是要是有人來找,你就說我去找安寧郡主說話。」
白芷認真道:「放心吧,小姐。」
接著又有些擔憂道:「不過,小姐一人前去,會不會有危險?要不奴婢陪著一起去吧。」
姜寧:「無事,這裡定是要有人的,且我一人去目標小些。」
「那小姐千萬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