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查實了。」 一名身著利落短打的男子垂手立在床前,聲音壓得很低,「那李嬤嬤確實用了自己孫女李代桃僵,將您騙了過去,這些年您送去寧州的東西,包括信件,全都落在了那家人手裡,大小姐……半分未曾見到。」
靠在床頭的姜明軒臉色因傷勢未愈而有些蒼白,聞言,眸光驟然一沉:「寧兒她……在莊子上,到底過得如何?」
男子遲疑了一下,覷著姜明軒的神色,才低聲道:「據莊上其他老人零星透露,自大小姐的奶娘過世後……大小姐的日子,便連下等僕役也不如,缺衣少食是常事,動輒打罵,粗重活計從未間斷……若非、若非大小姐自己有福氣,只怕早已……」
「咔嚓!」
話音未落,一聲脆響!姜明軒手中端著的藥碗竟被硬生生捏碎,瓷片割破掌心,鮮血頓時湧出,順著指縫滴滴答答落在錦被上,暈開刺目的紅。
「公子!您的手!」 一旁的來福駭然驚呼,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嵌入皮肉的碎片取下,看著那頗深的傷口,心疼得聲音發顫,
「大小姐千叮萬囑要小的好好照顧您,您這般……讓小的如何向大小姐交代?」
掌心的刺痛讓姜明軒從那股幾乎要將心肺都灼穿悔恨中清醒過來。
他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沙啞:「疼?這點疼,算什麼……不及寧兒所受苦楚的萬分之一。」
「公子,」 來福紅著眼眶勸道,「老話常說,天將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大小姐歷經磨難,卻成長得如此聰慧堅韌,醫術了得,心懷仁善,您……您該為她驕傲才是。」
姜明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啞聲道:「以後我定會好生護著她。」
他轉而看向那短打男子,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更冷:「那一家子,如何處理了?」
「公子放心,都已處置乾淨,是『山匪』做的,這些是從他們家裡搜出來的。」 男子指了指桌上一個灰布包袱。
姜明軒目光掃去,包袱口散開,露出裡面一些眼熟的珠釵、玉佩、孤本典籍……都是他這些年精心挑選,想像著妹妹佩戴、閱讀的模樣,一次次托人送去的。
如今,它們像是一記記無聲的耳光,嘲諷著他的愚蠢和失職。
他喉結滾動,壓下喉間腥甜,疲憊地擺擺手:「把這些都處理掉,換成現銀。」
「是。」 男子應下,利落地將包袱系好拎起。
在他轉身欲走時,姜明軒的聲音再次響起,很低,「替我……謝謝你家小姐。」
男子腳步微頓,回頭咧嘴一笑,抱了抱拳:「公子的話,一定帶到。」
後轉身離開了。
屋內重歸寂靜。
姜明軒看著自己被簡單包紮起來、仍在滲血的手掌,又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久久未動。
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問——為什麼,那明明是她親生女兒。丟到偏遠的寧州便罷了,還讓惡奴如此磋磨她。
她作為當家主母,每年都會派人去寧州看望寧兒,他不信她不知道。
可寧兒出生那日,他一直守在門外,從外離開,直到屋內傳來嬰兒的啼哭聲,還未開門他便沖了進去,面色虛弱的母親一臉溫柔對自己說他有了個妹妹,他還來不及欣喜,
便有道士登門,說妹妹是災星,他哭他鬧,可於事無補,妹妹還是被送走了,母親哭哭啼啼,過了幾日就將姨娘生的孩子抱養在自己身旁。
笑著對他說:「這是你的妹妹,鳶兒。」
「她不是!我的妹妹只有寧兒!」他大聲喊道。
母親面色一沉,呵斥了他。
至此對他的關懷也不甚從前。
來福默默收拾著染血的瓷片和錦被,看著公子安靜的身影忍不住開口:「公子,人要向前看,過去發生的事情咱們無力改變,只能珍惜眼下。」
姜明軒收回思緒,輕笑道:「我竟不如你通透。」
說罷抱著染血的瓷片和錦被退了出去。
——
陶知薇端坐於紫檀書案後,手持一卷《孫子兵法》,眉眼沉靜。一名身著利落短打的男子悄然入內,抱拳行禮:「小姐,您吩咐的事,已辦妥了。」
陶知薇放下書卷,抬眸,聲音清越如珠玉相擊:「稟報過姜公子了?」
「是,小的剛從靜心莊回來。」男子躬身,後將在寧州打聽到的一一說給女子聽。
陶知薇聽罷,沉靜的面容上掠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為一聲輕嘆:「你去找房嬤嬤,取那套粉藍海棠流蘇頭面,外加五千兩銀票,交給姜寧,就說是……補給她上次的生辰禮。」
上次姜府宴席,她因事離京,並未到場。
不過府上自是差人送了禮,這次是單獨補給她的。
「是,小姐,屬下明白。」 男子恭敬應下。
這時,院外傳來喧譁爭執之聲。
陶知薇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擺擺手。
男子會意,轉身迅速退了下去。
「老爺!沒有小姐應允,你不能進去。」
「放肆!你個狗奴才!本官是那逆女的父親!整個相府也都是我的!我哪裡去不得?」
「老爺說的是,但錦繡閣沒有小姐的允許,您不能進去。」守門侍衛的聲音平淡無波。
「反了!都反了!本官要將你們統統發賣!」
一個身著水綠衣裙、模樣伶俐的丫鬟——紫雲快步走出院門,對侍衛道:「傳小姐的話,請老爺進去。」
侍衛這才側身讓開。
陶傑氣得臉紅脖子粗,冷哼一聲,拂袖大步闖入錦繡閣正廳。
一進門便對著端坐不動的陶知薇怒聲道:「逆女!你眼裡可還有我這個父親?!」
陶知薇抬眸,臉上早已沒了平日裡的溫婉,目光清凌凌的,帶著不容侵犯的疏淡。
她將手中一盞上好的甜白瓷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桌上,發出「叮」一聲脆響。
陶傑心頭莫名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