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嬤嬤來到花廳，見姜寧已坐在上首等候。
她打量了眼屋子，眼睛一亮，這屋子裡擺的竟都是些名貴的物件，還有那箱籠中竟有許多珠寶首飾，以至於蓋子都沒合上。
這麼多，得值不少錢吧！她暗自咽了咽口水。
努力收回眼神，板著臉道：「大小姐，咱們開始學習規矩吧，學習貴女儀態，首要便是『靜』與『穩』，今日，便從『站』功開始。」 她示意小丫鬟拿來一個普通的白瓷茶盞，
「請大小姐將此盞頂於髮髻之上，於院中站立一個時辰，需身形挺直，紋絲不動，若茶盞摔落，便再加罰一個時辰。」
喬嬤嬤聞言皺眉：「池嬤嬤，學習儀態，為何非要在烈日之下？還要站足一個時辰？這般曝曬，小姐身子如何受得住？」
白芷也急道：「就是！嬤嬤莫不是故意為難人？這麼毒的天，中了暑氣可怎麼好！」
姜寧心中微暖。
上一世，她院中無人為她說話，她不願，更是被院中的下人拉著站到院中，不知打碎了多少茶盞，也沒有得到池嬤嬤一聲誇讚，更是以學的不好為由撤了她未吃兩口的膳食。
池嬤嬤板著臉，義正辭嚴：「你懂什麼？學規矩豈有不苦的？烈日之下，方能磨練心性意志！老身教導過的貴女，都是這般過來的，連麗妃娘娘都曾誇讚！你們是在質疑娘娘的眼光嗎？」
「嬤嬤言重了。」 姜寧輕輕開口，目光清澈地看著池嬤嬤，「只是，嬤嬤要求學生做到的，自己定然更能做到吧？」
池嬤嬤挺胸，面有得色：「這是自然！想當年在宮中，老身頂兩個時辰也不在話下！讓你站一個時辰，已是體恤！」
「哇，嬤嬤好厲害！」 姜寧撫掌，目露崇拜，「那不如請嬤嬤先為學生示範一番？學生初次學習，有樣學樣，想必能領悟得更快些。」
池嬤嬤聞言臉色一沉：「大小姐說笑了！老身是師，你是徒，你只需按我說的做便是，若不想學，老身這便去向夫人請辭！只是屆時京城皆知大小姐氣走教導嬤嬤，於你名聲怕是大有妨礙。」
姜寧一臉詫異：「我何時說過不想學？又何時要趕嬤嬤走？」
白芷故作疑惑地眨眨眼：「對呀，池嬤嬤，您是不是年紀大了，耳朵有些背，沒聽清我家小姐的話？小姐明明是虛心求教，請您示範呢。」
「你！你個賤婢！竟敢說我老？!」 池嬤嬤最恨人提「老」字，頓時氣得臉上皺紋都在抖動。
「白芷！放肆！」 姜寧輕斥，隨即對池嬤嬤歉然道，「嬤嬤勿怪，這丫頭被我慣壞了，心直口快，有口無心。」 她給喬嬤嬤遞個眼色。
喬嬤嬤會意，取出一個荷包遞上。
姜寧溫言：「這裡有五十兩，算是我替這不懂事的丫頭給嬤嬤賠罪，請您海涵。」
池嬤嬤接過沉甸甸的荷包，怒氣消了大半，卻還端著架子冷哼：「罷了，老身何等身份，豈會與一個賤婢計較，大小姐既如此維護下人，老身也不便多言。」
「嬤嬤大度。」 姜寧微笑，又對白芷道，「還不謝過嬤嬤？下次不可再胡言。」
「是小姐。」白芷起身，乖巧應下，心裡卻翻了無數個白眼，「謝池嬤嬤。」
一口一個賤婢，她還不是宮女出身。
池嬤嬤不再看她，重整神色：「大小姐，若無異議，這第一課便開始吧。」
姜寧卻依舊淡然：「還是請嬤嬤先示範，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若自身都做不到，何以服眾？何以教人？學生初次學『站』功，跟著嬤嬤做，想必事半功倍。」
「老身教導過諸多貴女，自有章法，大小姐遵從便是。」
「哦？」 姜寧挑眉，狀似好奇，「不知嬤嬤教導過的哪位千金，也曾在這般烈日下頂盞站立一個時辰？喬嬤嬤，你派人去打聽打聽，我也好向那位姐妹討教討教，這苦功是如何練就的。」
「是，小姐。」 喬嬤嬤作勢要走。
池嬤嬤心頭一慌，她哪裡真教過別人在烈日下這般站？那些貴女金尊玉貴，曬黑了家中主母第一個不饒她。
她忙出聲阻攔：「且慢！」
又看向姜寧，見她笑容溫婉，眼神卻清亮透徹，心下咬牙，知道這丫頭不好糊弄，只得改口：
「……大小姐所言，也不無道理，那老身便先行示範，大小姐仔細看著。」
姜寧笑容加深，微微側身：「有勞嬤嬤，請。」
池嬤嬤看著頭頂的烈日，又瞥了眼廊下陰涼處，暗自咬牙。但話已出口，她只得硬著頭皮，將茶盞置於自己髮髻之上，挺胸收腹，在院中空地上站定。
起初尚能維持姿態，但不過片刻，她便覺日頭毒辣，曬得頭皮發燙，汗水順著額角滑下。
她多年養尊處優，早已不是當年在宮中能吃苦的宮女，腿腳漸漸發酸，身形也開始微不可察地晃動。
廊下，姜寧悠閒地坐在鋪了軟墊的椅子上，白芷在一旁打著扇，喬嬤嬤端來冰鎮過的瓜果點心。
姜寧慢條斯理地吃著，目光平靜地落在院中那道越來越不穩的身影上。
果然，不到一刻鐘（約十五分鐘）。
「哐當——！」
一聲脆響，茶盞從池嬤嬤頭上滑落，摔在青石地上，碎成幾片。
池嬤嬤氣喘吁吁，臉色因曝曬和用力而發紅，背上衣衫已被汗水浸濕一片。她看著腳邊的碎片，心中又惱又羞，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她強作鎮定，走到廊下陰涼處，接過小丫鬟遞上的帕子擦了把汗，板著臉對姜寧道：「老身已示範過了，大小姐，該你了，去院中，頂盞，站足一個時辰。」
姜寧放下手中的銀叉，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這才抬眼看向池嬤嬤，面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謙遜：「嬤嬤，您方才……似乎只站了不到一刻鐘？而且，茶盞也碎了，您自己也未能站足一個時辰呀。」
她站起身，語氣真誠：「我乃初學者，資質愚鈍，萬萬不敢與經驗豐富的嬤嬤您相比，嬤嬤您尚且如此，我若強行去站，只怕片刻就要暈倒，反倒耽擱了學規矩的進度，不過……」
她話鋒一轉，走到桌邊，隨手拿起另一個相同的白瓷茶盞，輕輕放在自己髮髻上，然後穩穩地走了兩步，轉身，又走回來，隨即輕鬆取下茶盞放回桌上。
整個動作流暢平穩，茶盞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