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拍手,臉上露出些許天真的欣喜,對著喬嬤嬤和白芷笑道:「看來這『頂盞』倒也不難,我似乎一學就會了?嬤嬤,您看我方才走得可穩?」
池嬤嬤被她這連笑帶打、又故作天真的模樣氣得胸口發悶,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深吸口氣,指著院中烈日,厲聲道:「大小姐休要偷換概念!老身讓你去院中站著,是磨練心性!你在這廊下陰涼處走兩步算什麼本事?
即便站不了一個時辰,也該如老身方才那般,在日頭下站足至少一炷香的時間!這才是學規矩的態度!」
姜寧臉上的笑容淡去,她微微偏頭,看著池嬤嬤,清澈的眸子裡映出對方氣急敗壞的臉,「嬤嬤,您這便有些強人所難,甚至是……故意為難學生了。」
「您自己都站不住、摔了茶盞,卻要求學生必須在同樣的烈日下,站得比您更久、更穩,這豈非是『己所不欲,強施於人』?
若按嬤嬤的道理,教人鳧水,師傅自己先沉了底,卻怪徒弟為何不諳水性,天下可有這等教授之法?」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無辜的探究:「還是說,嬤嬤所謂的『規矩』,並非為了讓學生真正學會儀態,而只是……想看看學生能在烈日下曝曬多久,能否扛住暈眩中暑?
若真是如此,那這『規矩』,不學也罷,畢竟,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若因學規矩而傷了根本,那才是真正的不孝,也辜負了母親請您來的一番苦心,您說是不是,池嬤嬤?」
她若堅持,便是承認自己故意折磨人,毫無師道;她若退讓,這第一天的下馬威便徹底失敗,往後還如何拿捏這丫頭?
她深吸口氣,端起架子,「大小姐此言差矣!老身是師,你是徒!師者示範,是為讓你看清門道,豈是讓你與為師比較時長、斤斤計較?
若都如你這般,師傅演武是否要先自斷一臂以示公平?大夫治病是否要先自染沉疴以證醫理?簡直荒謬!」
「嬤嬤息怒。」姜寧面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嬤嬤說的也不無道理,不過我已經頂著茶盞來回走了好幾遍,也沒見茶盞晃動或者掉落,難不成還不算過關嗎?」
接著又道:「要不嬤嬤也示範一下?」
池嬤嬤聞言神色有些僵硬,清了清嗓子道:「那第一個課程就算大小姐過關,咱們開始第二項課程——執禮。」
——
姜雪蓉放下手中的繡活,若有所思地看向母親宋氏:「娘,我聽說大伯母特意請了那位京中有名的池嬤嬤來教導寧姐姐規矩。
這是為何?咱們瞧著,大伯母似乎……並不太喜歡寧姐姐?怎會如此費心?」
宋氏正喝著茶,聞言想了想道:「再如何,寧兒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嫡親的女兒,她心裡便是再偏著鳶丫頭,到底也會盼著自己親生女兒好吧?請個好嬤嬤來教,面上也好看。」
「是這樣嗎?」 姜雪蓉臉上仍有些狐疑。
她們聽說的只是池嬤嬤教導規矩極好,別的就不知道。
宋氏放下茶盞,「應當是的,你那大伯母心思深沉,慣會做面子功夫,不過......」她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股幸災樂禍,
「鳶丫頭被安陽郡主責罰可真是大快人心,平日裡眼睛恨不得長在頭頂上,對我們二房可沒給什麼好臉色,如今受了傷只怕好幾日下不來床,一想到這,娘就能多吃一碗飯。」
姜雪蓉無奈搖搖頭,「娘,這話您說了好幾遍了,擔心隔牆有耳。」
「怕什麼?咱們這屋裡都是可信之人。」宋氏冷哼了聲,但也沒再說什麼。
她轉而臉上露出笑容,坐到女兒身邊,拉著她的手,柔聲道:「蓉兒,娘有件正經事同你說,安遠伯府的那位公子,外出遊學兩年,前幾日已經回京了,你今年已十七,與他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姜雪蓉一聽,臉頰瞬間飛上兩團紅雲,扭過身子嗔道:「娘!您……您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宋氏被女兒害羞的模樣逗笑,拍著她的手:「瞧瞧,還害臊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你已經十七,不小了,再耽擱下去,娘可要著急了。」
「難不成娘是嫌棄女兒,急著把女兒嫁出去了?」 姜雪蓉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
「哎喲,我的傻閨女!」 宋氏將女兒摟過來,心疼道,「娘怎麼會嫌棄你?恨不能留你一輩子才好!只是這世道對女子苛刻,男子年紀大些不成婚,沒人說道;
女子若過了年紀,難免惹人閒話,娘只有你和你哥哥兩個孩子,你哥哥比你年長,在外闖蕩經商,不說大富大貴,但日後也能填飽肚子,等你的婚事一定,娘再琢磨著給他取個媳婦,娘這輩子就真沒什麼遺憾了。」
姜雪蓉聽母親語氣真誠,眼眶微微發紅,靠在她肩上:「娘,別說這種話,您還要長命百歲,看著我和哥哥兒孫滿堂呢。」
「好,好,娘不說。」 宋氏笑著替女兒理了理鬢髮,語氣滿是欣慰,「那安遠伯府的公子,你是知道的,打小就生得儀表堂堂,人品端正,又肯用功上進。
安遠伯夫婦膝下就他一個獨子,府里人口簡單清淨,你嫁過去,婆媳妯娌都沒那些糟心事兒,日子也能鬆快些。」
接著又嘆了口氣,「也虧得你爹十年前機緣巧合救過安遠伯一命,安遠伯為了感謝你爹,這才定下了兩家的婚事,不然咱們這等家世是萬萬配不上伯府的,不過家世配不上,娘的蓉兒容貌才情皆是拔尖,配他安元青可是便宜他了。」
姜雪蓉聽著母親的話,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個清朗俊逸的身影,臉上紅暈更甚,心底卻泛起一絲甜蜜的期待。
他們已有兩年年未見了,不知他……可還記得她?
她記得第一次見他,是在大佛寺。
那年她十四,耐不住聽經的枯燥,偷偷溜到後院。
那裡有棵老桃樹,結的果子又大又紅,惹人垂涎,她正仰頭看得專注,樹上忽然傳來帶笑的聲音:
「這位姑娘,你流口水了。」
她嚇了一跳,慌忙用帕子去擦嘴角,才知被戲弄了。
抬頭,只見茂密枝葉間,探出一張帶著促狹笑意的俊朗面龐。
她又羞又惱:「你……你個登徒子!竟躲在此處偷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