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裙衫,脂粉未施,眼圈微紅,一進門便對著端坐主位的沈夫人深深一福,聲音哽咽,滿是愧疚:
「沈伯母,今日雪鳶特來賠罪,千錯萬錯,都是雪鳶的錯,是我治下不嚴,竟讓這兩個眼皮子淺的賤婢在背地裡亂嚼舌根,胡言亂語,挑撥是非,
這才讓薔薇妹妹聽了去,誤會了我與家中姐姐的關係,還連累妹妹為我抱不平,反受了委屈……」
她說著,側身指著那兩個跪下的丫鬟,痛心疾首道:「就是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奴才!今日我將她們帶來,任憑伯母和薔薇妹妹發落!要打要賣,絕無二話!只求薔薇妹妹別再生我的氣。」
沈夫人冷著臉沒說話。
坐在一旁的沈芍薇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她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姜雪鳶臉上,淡聲道:「姜二小姐言重了,不過是小女兒家聽了幾句閒話,一時意氣,算不得什麼大事。只是……」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原以為姜二小姐素有才名,最是明理,對身邊人定然約束有方,沒成想……
竟是連兩個丫鬟的嘴都管不住,任由她們在外編排自家姐妹,還『恰好』讓我那實心眼的妹妹聽了去,這倒是讓我有些意外了。」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字字帶刺,暗指姜雪鳶要麼無能,要麼就是故意縱容甚至指使。
姜雪鳶臉色一白,急忙辯白:「芍薇姐姐誤會了!我絕無此意!實在是這兩個奴才膽大包天,背主忘義……」
「背主忘義?」 沈芍薇輕輕打斷,眸光微涼,「那她們圖什麼呢?編排自家小姐的是非,對她們有何好處?還是說……有人許了她們好處,或是拿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
「有一次她們因為對大姐姐不敬,我便狠狠責罰了她們,她們懷恨在心,所以才故意編排。」姜雪鳶道。
這是她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有理有據。
沈芍薇輕笑一聲,「果然姜二小姐不如傳聞中那般明事理,在我忠勇侯府,這等不敬主子的奴才早就亂棍打死了,豈能留到現在?」
下首跪著的兩個丫鬟身形一顫。
姜雪鳶強撐著笑容道:「芍薇姐姐教訓的是,所以我才將這兩個刁奴帶來,任憑......」
「這事情究竟是如何,你心裡清楚。」 沈芍薇打斷她,擠兌幾句,替小妹出出氣也就罷了,正事要緊,「你說把薔薇當親姐妹,可願為她做件事?」
姜雪鳶不知她為何突然這麼問,但立刻點頭,「自然願意!我與薔薇的情分,天地可鑑!」
「好。」 沈芍薇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既然情同姐妹,那如今我妹妹因你之故,名聲受累,被人非議是為『莽撞』、『滋事』,你可願幫她澄清,挽回聲譽?」
姜雪鳶心中警鈴微作,謹慎道:「雪鳶自是願意的,不知……該如何澄清?」
「簡單。」 沈芍薇端起茶盞,語氣平淡,「你現在就去我沈府大門外,當眾向我妹妹道歉,就說你管教不嚴,致使惡奴搬弄口舌,構陷親姐,還連累好友沈薔薇為你仗義執言,反遭誤解。
你心中感激她這片赤誠維護之心,更為自己連累好友而愧疚不安,今日特來賠罪,並懇請她原諒,往後,你必嚴加管束下人,珍視與她這份難得的情誼。」
她看著姜雪鳶瞬間僵住的臉色,緩緩補充:「如此一來,眾人便知,我妹妹並非無理取鬧,而是為友出頭,一片赤誠;
而你,亦是有擔當、知感恩、珍視友情之人,你二人的名聲,皆可保全,豈不是兩全其美?」
姜雪鳶的手指猛地攥緊。
當眾道歉?還是在她沈府門口,給沈薔薇那個蠢貨道歉?憑什麼?!
她今日來,是想私下「安撫」甚至繼續拿捏沈薔薇,不是來給自己當眾沒臉的!
可是沒想到到現在她連沈薔薇的面都沒見到,就被這個沈芍薇一番擠兌。
「怎麼?」 沈芍薇面色微微一沉,聲音也冷了幾分,「姜二小姐不願意?方才口口聲聲的親姐妹、天地可鑑,難不成只是說來哄我妹妹,哄我們沈家開心的?」
「自然不是!」姜雪鳶急忙否認。
雖然她不想道歉,但如今到了這步,若是自己又灰溜溜的回去,指定要與沈家交惡,還會得罪忠勇侯府。
不過沈芍薇有句話說的對,道歉對她來說也沒有壞處,稍微運作一番還能使名聲大噪。
想到這她臉上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芍薇姐姐思慮周全,這本就是我該做的,薔薇因為我打抱不平,而徒增非議,我心中很是愧疚,所以我傷未好就趕緊來沈家賠罪了。」
沈芍薇心中冷笑,面上卻緩和了:「姜二小姐能如此深明大義,自是最好,薔薇——」她轉向內室方向,揚聲道,「出來吧,姜二小姐親自來給你賠不是了。」
內室帘子一動,沈薔薇走了出來。
她已重新梳洗過,換了身見客的衣裳,臉上看不出哭過的痕跡。
姜雪鳶見她出來,立刻換上更加歉疚的表情,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薔薇,你肯出來見我了?我……」
沈薔薇卻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只淡淡道:「姜二小姐有話請說。」
姜雪鳶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剛想說什麼。
沈芍薇卻開口:「走吧,姜二小姐,對了,將這兩個婢女也帶回去吧,咱們沈家沒有那麼閒,替你們姜家管教下人。」
沈府大門外——
不知何時,門口已聚集了不少「恰好」路過的百姓,還有各家打探消息的丫鬟婆子,正交頭接耳,好奇張望。
這自然是沈芍薇早有安排,而姜雪鳶也心知肚明,雙方都需要「觀眾」。
眾目睽睽之下,姜雪鳶走到台階前,對著沈薔薇,帶著恰到好處的悔恨與真誠,將方才那套說辭——
自己治下不嚴,惡奴挑撥,連累好友沈薔薇誤會,並為自己仗義執言反受委屈— —大聲說了一遍。
說到動情處,再次垂淚,當眾向沈薔薇鄭重賠禮道歉,感謝她的維護之情,懇求她的原諒。
沈薔薇站在台階上,聽著她聲情並茂的「表演」,心中一片冷笑連連。
但面上卻依著姐姐事先的交代,露出些許動容之色,上前虛扶了一下,柔聲道:「雪鳶快起來,你知道我的,性格直率,可以為好友赴湯蹈火,所以受些委屈也沒什麼的,如今誤會說開了,咱們以後還是好姐妹。」
兩人在門口,一個誠懇道歉,一個「大度」原諒,還「約好」了過幾日一同去某某香鋪看看新到的香粉,儼然一副誤會冰釋、和好如初的閨中密友模樣。
圍觀的人低聲議論,多是稱讚雙方氣度和人品。
馬車帘子落下,姜雪鳶臉上笑意瞬間消失,臉上只剩下怨懟。
沈家也緩緩關上了大門。
「大姐姐,我咽不下這口氣!」沈薔薇不甘心道。
「放心,大姐姐會替你出氣的。」沈芍薇摸了摸小妹的腦袋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