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元景頹然坐回椅子上,「所以……他就信了?就為了這不知真假的『殺母之仇』,背叛待他如手足的上官,背叛同生共死的袍澤,背叛家國?」
「每個人都有弱點,而路榮之的弱點便是兒時他母親對他的愛。」季裴川說著又落了一子。
「自我中毒後便一直在查軍中的奸細是誰,查了好多人,但唯獨沒有懷疑過他。只不過近來他的行為有些異常,我便設了個局,沒成想果然是他。」
傅元景重新坐回椅子上,問,「那要如何處置他?」
季裴川眼中飛快閃過一絲痛色,後又消失,「我已經將證據呈給皇兄。」
傅元景聞言嘆了口氣,「只是可憐他的家人。」
「任何人做了選擇便要承擔後果,他妻兒可憐,那太原城外,因他泄露布防而慘死在北漠鐵騎下的三萬將士,可不可憐?那些被屠戮的邊城百姓,可不可憐?他們原本可以不用死,可以回家見到父母妻兒。」季裴川語氣陡然轉冷。
傅元景良久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季裴川說的是事實。
他重重吐了口氣問,「那大皇子那邊……」
季裴川指尖摩挲著棋子,聲音平靜卻透著寒意:「我那大侄兒最善隱忍,表面溫潤仁孝,對我這位『皇叔』禮數周到。
三侄兒性急莽撞,對我這皇叔不滿,幾乎寫在臉上。兩人都覺我礙眼,擋了他們的路。」
又道:「我們的人不是查到季我那大侄兒在太行山秘密鍛造一批武器嗎?把這個消息透露給我那三侄兒,順便將這次刺殺我的證據也透露給他。」
傅元景撫掌,幾乎要笑出聲:「妙極!如此一來三皇子可就要死咬著大皇子不放了,而且為了證明不是他刺殺的你,定要努力查清證據,沒有證據也會扣到大皇子頭上,畢竟他知道大皇子速來偽善。」
季裴川微微頷首:「讓他們斗,斗得越狠越好。等他們自己將結黨營私、勾結外敵、殘害尊長的證據送到皇兄面前,誰忠誰奸,誰堪大任,自有分曉。畢竟兩人都是皇兄的親子,明面上我不好動手。」
「好!我這就去安排,順便將三皇子已經知道大皇子與北漠勾結的事情也好心告訴一下大皇子。」季裴川朗聲笑道。
說罷便瀟灑離去。
季裴川神色未動,將一枚黑子落入棋局中心,腦海中浮現出一雙如星辰般的眼眸。
不過兩日路榮之就因通敵叛國的罪名而滿門操斬,在京城掀起軒然大波。
——
竹溪苑,夜色正濃,姜寧靠坐在榻上,月光灑在她臉上,給她鍍了一層聖潔的光芒。
另一側陰影處似乎也坐了一個人。
姜寧輕聲問道:「半夏,我大哥的腿傷如何了?」
「小姐放心,大公子如今可以自行行走,奴婢這些時日日日請大佛寺的懷廟大師去給大公子把脈,大師說不出半月大公子並能恢復如初。」半夏笑著回答。
「那就好。」姜寧彎了彎眉眼。
從大佛寺回來後將近過了一個月,她是將軍府的小姐,出門都得經過柳含煙的首肯。
大佛寺又在城外,她若是去了,必定得耽擱半天的時間,說不定會將竹溪苑角門的鑰匙給收走。
好在有半夏。
她無奈道,「半夏,之前你雖簽了賣身契,但我沒去官府落契,所以你一直都是良民,如今你有了新的身份——姜半夏,不必再自稱奴婢。」
「在半夏心中,小姐一直都是半夏主子,難不成小姐嫌棄半夏嗎?」半夏認真道。
看著半夏那一臉執拗,姜寧嘆了口氣,「罷了,左右不過一個稱呼,在我心中你與我是姐妹。」
半夏這才又露出了笑容,她正了正色,道:「小姐,您讓奴婢查當年給夫人接生的厲嬤嬤,奴婢去黑市打聽,得到消息是她已經死了。」
姜寧蹙眉問,「那她可還有家人?」
半夏搖搖頭,「他們一家八口人在十五年前就已經死了,據說是一家人都誤食了有毒的菌子,這事情在柳州鬧得挺大的,所以奴婢才打聽得到。」
姜寧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們定是被人滅了口。」
厲嬤嬤是農民出身,又在大戶人家當過嬤嬤,見過世面,怎會誤食有毒的菌子?更別提一家人整整齊齊的上路了。
「奴婢也是這樣覺得。」半夏點點頭又道,「不過奴婢根據大公子給的線索,查到了當年給李姨娘接生的接生婆還活著。」
姜寧微訝,「還活著?人在何處?」
半夏:「在浣花樓里當後院管事嬤嬤,很是得浣花樓的媽媽看重。不過她不怎麼出門,奴婢也是費了一番功夫才打聽到的。」
「若是出門被柳函煙發現了,逃不過一個死字。」姜寧輕笑了一聲繼續道,「不知她是用什麼辦法逃過一劫,不過此人肯定知道些什麼,你派人盯緊了他,若是她外出就將人看管起來。」
「是,奴婢定會喊人好好盯著。」半夏應聲道,「對了,小姐,奴婢今日見鄧嬤嬤去了城南的錦繡閣,但卻沒有買任何布皮和衣裳。」
姜寧手指輕點一旁的案幾。
鄧嬤嬤和容嬤嬤都是柳含煙的左膀右臂。
一個主外,一個主內。
若是要訂購新到的布匹,只需知會府里的採買管事一聲,何須她親自出門。
她沉吟了片刻道:「你讓人盯著錦繡閣,若我猜的沒錯,這幾日定會發生些什麼。」
半夏:「是,小姐。」
姜寧拿出一個荷包遞給半夏,淺笑道,「這裡有三千兩,你在外打聽消息要花銀子,不要省著,要是委屈了自己,我可是會心疼的。」
半夏沒有推辭笑著接過,「謝謝小姐,那奴婢先走了。」
待半夏離開後,姜寧從空間拿出半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只有一半雄鷹的身體,這是半夏從大佛寺的那片竹林中搜尋了兩三日才找到的。
這半塊令牌一定是那晚的黑衣人留下的,只不過他們是什麼人?
還有她在大佛寺柳函煙住的廂房聞到的香味,上次在文錦苑聞到的香味與在竹林聞到的香味重合,柳函煙又在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她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