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安遠伯府。
天光晴好,安夫人坐在正廳上首,慢悠悠地用著茶。
她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秦嬤嬤,問道:「公子呢?可起身了?」
秦嬤嬤眼神微閃,垂下頭,聲音低了低,「公子,公子還未回來。」
「啪!」
安夫人將手中的甜白瓷茶盞重重撂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臉上怒意頓生:「這混帳東西!又跑到哪裡去廝混了?夜不歸宿,成何體統!」
「夫人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 秦嬤嬤連忙上前,小心勸慰,「公子年紀尚輕,難免貪玩些,等成了家,收了心,自然就穩重了。」
「年紀尚輕?」 安夫人氣極反笑,「他都二十有一了!他父親在他這個年紀,他都滿地跑了!這叫年紀輕?」
「夫人說的是,是老奴不會說話。」 秦嬤嬤一邊賠笑,一邊嫻熟地替安夫人重新斟了杯熱茶,順著她的話鋒,卻又輕輕轉圜,
「不過夫人細想,咱們公子除了愛玩了點兒,旁的真是挑不出錯處,模樣才學,哪樣不是拔尖的?最要緊的是孝順,心裡頭時時刻刻惦記著您。
去青州這兩年,隔三差五就指了當地的新奇玩意兒、特產吃食回來孝敬您,老奴冷眼瞧著,連老爺收到的都沒您這兒豐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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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夫人聽了這話,胸中的氣悶果然散了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色稍霽,嘴上卻仍嗔道:「我是他娘,他不孝順我孝順誰?」
「是是是,夫人說的是。」秦嬤嬤笑著附和,想了想又說:「不過,夫人您真要讓那姜家二房的小姐進門?那容小姐的父親只是個五品的兵馬司副指揮使,雖說對老爺有恩,但這門第……做咱們伯府的冢婦,是否有些委屈公子了?」
「你懂什麼?」安夫人皺了皺眉,繼續道:「姜雪蓉最大的優點便是她的家世低。」
見安嬤嬤面露疑惑,她嘆了口氣,眼中是一片為母的深遠算計:「知子莫若母,元青什麼性情我能不知道?最是愛風花雪月之事,是改不了的脾性,強壓反而生亂。
若真給他娶個家世顯赫、性子又烈的回來,眼見夫君終日流連花叢,豈有不鬧的?屆時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這府里還能有清淨日子過?咱們伯府還要不要臉面?」
「姜雪蓉就不同了,她家世不顯,人卻溫婉柔順,對元青又自幼有情,這樣的女子做了主母,才能安分守己,打理好後宅,讓元青無後顧之憂。
即便心裡有些委屈,也懂得隱忍周全,我和老爺就這麼一個兒子,不求他封侯拜相,光耀門楣,只盼他能平順喜樂,守住這份家業便好,娶姜雪蓉,最是穩妥。」
秦嬤嬤聽罷,這才恍然大悟,心中又是佩服又是酸楚,「夫人對公子的愛,深謀遠慮,是老奴淺薄了。」
安夫人拍了拍秦嬤嬤的手,語氣緩和,「你是我的陪嫁,最知我的心,都說兒女是前世債,這話不假,雖說這般算計,對姜家那丫頭有些不公,但她既進了門,我自會好生待她,不讓她受委屈,保她主母的尊榮體面。」
秦嬤嬤卻不可知否,「當今哪個女子不盼著嫁入高門?蓉小姐能嫁入咱們安遠伯府那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氣,且咱們公子才貌雙全,又有您這麼一個明事理的婆婆,她感激還來不及呢。」
安夫人一想也是,他們安遠伯府雖不是多高的門第,但好歹是可以世襲的爵位,元青又是才貌雙全,麟鳳芝蘭,家中也沒有複雜的妯娌關係,嫁到他們家就跟掉進了福窩似的。
想到這她臉上露出了笑容,「公子回來後,你立刻讓他來見我,我好好叮囑他幾句。」
「是,夫人。」 秦嬤嬤剛應下,轉身欲走,門口便傳來一道清朗帶笑的嗓音:
「娘,您找我?兒子這不就來了?」
只見安元青一身寶藍織金錦袍,襯得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墨發以玉冠束起,額前幾縷碎發更添風流。
手持一柄湘妃竹泥金摺扇,腰間墜著青白玉佩,步履閒適地踏入廳中,通身皆是世家貴公子的倜儻氣度,臉上笑容恰到好處,既顯親近又不失恭敬。
「公子可算來了,夫人正念叨您呢。」 秦嬤嬤笑著上前見禮,很識趣地退了下去。
安元青幾步走到安夫人身邊坐下,將手中一個精巧的食盒放在桌上,側身對著母親,臉上帶著慣有的笑容,聲音清潤:「是哪個不長眼的惹了我美麗又優雅的娘親生氣?告訴兒子,兒子替您出氣,定不輕饒。」
安夫人板著臉,冷哼一聲,「除了你這你這孽障,還有誰敢惹我生氣?」
「哎喲,那可真是兒子的罪過。」 安元青立刻接口,拿起手中的摺扇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動作誇張卻不會惹人厭,反而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賴皮,「該打,該打,竟讓我最敬愛的娘親為我煩心,是兒子不孝。」
說罷親手打開那食盒,裡面是碼放整齊、猶帶溫熱的栗子糕,香氣撲鼻。他拿起一旁備好的銀簽,細緻地插起一小塊,殷勤地遞到安夫人唇邊,
「娘,您快嘗嘗,這是城南香酥齋今早第一爐出的栗子糕,我特意趕早去排的隊,還熱乎著,最是酥軟香甜,您吃了,消消氣,就當兒子給您賠罪了,可好?」
安夫人看著遞到嘴邊的糕點,又看看兒子那張寫滿「孝順」和「討好」的俊臉,故意板著的面孔再也維持不住,眼底漾開笑意,張口吃下。
栗子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膩,正是她最愛的口味。
「這是城南香酥齋買的?」她品了品,問道。
「娘真是行家,一嘗便知。」安元青安元青笑容加深。「兒子知道您好這口,惦記著呢,排了許久的隊,就想著能讓您吃上口熱乎的、最地道的。」
安夫人心裡那點殘存的怒氣,被這口糕點和兒子的甜言蜜語熨帖得服服帖帖,嗔怪地點了點他額頭:「你呀,就這張嘴最會哄人。」
「兒子對娘的心,可是天地可鑑,日月可表,哪裡只是嘴甜?」 安元青立刻喊冤,順手又遞上一塊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