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竹溪苑。
窗外蟬鳴聒噪,攪動著夏日的悶熱,偶有微風穿過竹林,帶來些許涼意,姜寧倚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手持書卷,意態閒適。
「小姐!小姐不好了!」
白芷急促的腳步聲伴著驚慌的呼喊由遠及近,她氣喘吁吁地衝進內室,
「老太爺……老太爺中毒了!將軍派了人來,請您趕緊過去安壽堂!」
姜寧聞言唇角微勾,放下書卷,不慌不忙道:「帶上藥箱,去安壽堂。」
姜寧和白芷到安壽堂時,裡面正一片兵荒馬亂。
丫鬟的哭泣聲還有姜征的怒罵聲不絕於耳。
老太爺躺在床上,嘴角不斷溢著黑血,雙目緊閉,面色灰敗,瞧著著馬上就要駕鶴西去。
姜征急得手足無措,慌亂地連聲呼喚:「父親!父親您醒醒啊!」
一旁的柳函煙臉色也極為難看,她眼風如刀,狠狠剮向跪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王管事。
這個蠢貨!這麼點事都辦不利索!下藥不知輕重也就罷了,竟鬧到這般人盡皆知的地步!不過……看這老東西的樣子,怕是救不回來了吧?她心中稍定,但捏著帕子的手仍微微發緊。
姜寧剛踏進屋子,姜征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讓開位置,急聲道:「寧兒!快!快來看看你祖父!他一直在吐血!」
「父親莫急,容女兒先看看。」姜寧快步走到床邊坐下,三指搭上老太爺腕脈,凝神細察。
姜征心急如焚,卻也只能強自按捺,搓著手在旁焦急等待。
柳函煙的心也提了起來,這藥……宮中醫術最高明的太醫也未必能辨出,姜寧一個黃毛丫頭,難道還能比太醫更厲害?
一旁的鄧嬤嬤更是面無人色,又驚又怕,若事情敗露,她可就……
片刻,姜寧收回手,面色凝重。
姜征心頭猛地一跳,喉頭髮干,聲音艱澀地問:「如何?你祖父他……可還有救?」他緊緊盯著姜寧的嘴唇,生怕聽到噩耗。
「祖父是中毒了。」姜寧沉聲道。
「中毒?!」姜征雖有所猜測,聞言仍是一驚,誰會對一個沒有任何官職,只管教書育人的老人動手?
他腦中飛快閃過近日可能結怨的人,是他在朝中無意得罪了誰,連累到父親?他開口詢問:
「那你可有解毒之法?」
柳函煙沒吭聲,只緊緊盯著姜寧,面上卻是一片焦急之色。
姜寧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轉向跪在地上的王管事,聲音平靜,「王伯,祖父的日常起居飲食一向由您經手,近來,祖父可有何異常?」
王管事擦了把額頭的冷汗,戰戰兢兢道:「回、回大小姐,老太爺……老太爺近來並無異常,與往常一樣。」
「那祖父是因何物入口,才突發吐血?」姜寧追問。
「這……這老奴實在不知啊!」王管事眼神飄忽,支支吾吾,「老奴……老奴當時正在給院門口的松柏澆水,一轉身,就瞧見老太爺忽然吐血倒地,可把老奴嚇壞了,這才趕緊讓人去請將軍……」
姜寧不再看他,起身走向屋內圓桌,只見椅子後方地上,潑灑著一灘尚未完全凝結的粥漬。
柳函煙見狀,面色幾不可察地陰沉了一分。
「白芷,取個乾淨的勺子來。」
「是,小姐。」白芷應聲,迅速在屋內茶桌上找到一個銀質茶勺,用茶水仔細沖洗後遞給姜寧。
姜寧接過,用手中帕子墊著,小心舀起一點地上的殘粥,湊到鼻尖嗅了嗅,然後置於桌面上。
白芷已極有眼色地打開了隨身藥箱。
姜寧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插入粥中,片刻取出,銀針光亮如初,並未變黑。
眾人目光隨著銀針移動,姜征急切問道:「寧兒,可是這粥有問題?」
姜寧搖了搖頭:「這粥本身,無毒。」
王管事聞言剛鬆了口氣,卻聽姜寧道:「但,這粥正是導致祖父中毒昏迷的元兇之一。」
「既無毒,又怎會是元兇?」姜征更糊塗了。
姜寧目光掃過屋內那裊裊升煙的紫銅香爐,緩聲道:「這粥無毒,但被人添加了別的東西,而祖父屋中常年燃著他最愛的『松濤』香。
這香與粥中添加之物相遇,便成了催命的藥引,中毒者初時只會如染風寒,咳嗽、頭痛、嗜睡,漸漸衰弱,最終……悄無聲息地『病故』,尋常查驗,只會當作年老體衰,風寒入體所致。」
她看向姜征,面色嚴肅:「父親,這是有人處心積慮,要置祖父於死地,您定要查出真兇,為祖父做主!」
姜征聽完,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黃花梨木椅扶手上,那堅實的木頭竟「咔嚓」一聲,應聲碎裂!
他怒吼道:「混帳!究竟是何人如此膽大包天,狼子野心,竟敢謀害我姜家老太爺!」
柳函煙被這巨響驚得一顫,隨即強自鎮定,上前一步,面露憂色,「妾身想著……莫不是軒兒在外,不慎得罪了什麼人?
如今秋闈在即,軒兒才學出眾,難免惹人嫉恨,若父親此時有個萬一,軒兒需守孝三年,這科舉之路……」
她話未說盡,但意思明確——是有人因嫉恨姜明軒的前程,轉而謀害老太爺,以此阻他科舉。
這話,既是說給暴怒的姜征聽,更是說給地上惶恐的王管事聽。
「大嫂這話可不對!」宋氏帶著姜雪蓉急匆匆趕來,剛到門口就聽見這句,立刻出言反駁,「軒兒那孩子待人再和氣不過,怎會無故得罪人?還招來這等殺身之禍?」
柳函煙不惱,只幽幽嘆了口氣:「二弟妹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軒兒太過出色,難免惹小人嫉恨,這『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便是如此了。」
宋氏不雅地翻了個白眼,什麼壁什麼罪的,她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話,她只知道這個大嫂自從把姜雪鳶那庶女養在身邊後,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就冷淡了許多,沒個當娘的樣子。
姜征沒接話,目光緊緊盯著王管事和屋內其他下人。
姜雪蓉已快步走到床邊,擔憂地問:「寧兒,祖父情況如何?」
姜寧已餵老太爺服下一粒解毒丸,此刻正凝神施針,聞言頭也不抬道:「幸而這毒我在古籍上見過解法,性命應可無虞。」
屋內眾人聞言,大多鬆了口氣。
唯有柳函煙、鄧嬤嬤與馬管事,心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