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姨娘得知柳函煙被罰入祠堂的消息,對鏡理妝的手微微一頓,菱花鏡中映出她唇角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
「她竟也有今日。」她輕聲自語,放下玉簪。
她和那短命蠢笨的周姨娘不同,娘家尤氏經營香料,家底頗豐,她未出閣時便是受寵的么女,自有手段。
進府這兩年,她不需如周姨娘那般巴結主母,也能憑著自己的玲瓏心思和娘家時新的香料玩意兒,讓將軍常來這玉竹軒,日子從容,從無短缺。
如今,機會來了。
主母失勢被禁,若她能趁機固寵,甚至……若能僥倖有孕,憑她的手段和將軍的情分,未必不能更進一步。
哪個為妾的,心底沒存過一絲「扶正」的念想?只是往日柳函煙根基太深,不敢顯露罷了。
想到此,她眉眼彎彎,心情更暢,起身走到書架旁,在隱秘處輕輕一按,彈出暗格,小心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這『長相思』……總算又派上用場了。」她低語。
「翠兒,」她揚聲喚來心腹丫鬟,語氣溫婉如常,「去前院傳個話,若將軍回來,便說玉竹軒備了些清淡小菜,還有我娘家新得的『雪頂含翠』,請將軍賞臉過來用晚膳。」
「是,姨娘,奴婢這就去。」翠兒心領神會,眼中帶笑福身去辦。
祠堂之內,陰冷肅穆。
幾個婆子將不斷掙扎低罵的柳函煙扔進祠堂,重重關門,「哐當」一聲,隔絕了外界。
長明燈幽幽,照著層層冰冷牌位。
柳函煙踉蹌站穩,環顧四周,胸中壓抑的怒火驟然爆發,手一揮,「嘩啦啦——!」
供案上供品瓜果、糕點、香爐、線香……悉數掃落!
一片狼藉。
守祠族老薑福聞聲推門,見狀魂飛魄散,氣得渾身發抖,枯手指著她,「反了!反了天了!你……你這毒婦!竟敢褻瀆祖宗!來人!快來人!把這目無祖宗的毒婦拿下!按家法,重打三十鞭!」
聞聲趕來的小廝婆子也驚呆了。
柳函煙喘著粗氣轉身,厲聲呵斥:「我看誰敢!我是姜府主母,你們這些賤奴,敢動我?!」
「主母?」姜福強壓怒氣,冷聲道:「到了祠堂,老夫眼裡只有守禮的姜家婦和罪人!你打翻貢品,驚擾祖宗,便是大不敬!祖宗家法容不得!」他朝拿藤鞭的婆子吼:「還不動手?!想被發賣嗎?」
那婆子一哆嗦,揚鞭欲抽。
柳函煙眼中厲色一閃,疾步上前,一把抄起最前排姜老夫人的牌位護在身前,冷笑:「來啊!打啊!我看你們誰敢碰這牌位一下!」
「夫人!使不得啊!」婆子嚇癱,藤鞭落地,連連磕頭。
姜福目眥欲裂,氣得眼前發黑,被小廝扶住才沒倒下:「你……你這毒婦!放下靈位!」
柳函煙雙手輕撫牌位,語氣慢條斯理,卻帶著詭異笑意:「七叔公,我敬你是長輩,以往你不敬我,我也未計較。
今日我一時心神恍惚,失手打翻物件,你便倚老賣老,要動家法……不怕將軍知道了怪罪於你?」
「你……你血口噴人!顛倒黑白!」姜福氣得胸口劇痛,幾乎暈厥,小廝慌忙為他順氣掐人中。
柳函煙輕笑,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下人:「本夫人只是暫居此處靜思,不出幾日,將軍自會接我出去,到那時……」
她沒說完,但威脅之意讓所有下人膽寒。
是啊,老太爺中毒是鄧嬤嬤一人所為,夫人只是御下不嚴,且將軍與夫人多年情分,過兩天說不定就和好了……
幾個機靈的下人立刻變了臉色,紛紛跪下,諂媚道:
「夫人息怒!是小的們眼拙!」
「對對,定是夫人不小心碰倒的,祖先有靈,不會計較!」
柳函煙滿意勾唇。
姜福被扶著,氣得哆嗦,卻知今日動她不得。
他閉眼壓下怒意,再睜眼眼中只剩下一片寒意:「將這裡收拾乾淨,門窗鎖好,將軍是讓夫人來靜思、抄家規的,沒有老夫允許,任何人不得入內!」
下人們連忙動手收拾。
柳函煙冷哼,不再看他,隨手就將牌位放回原位,走到蒲團前緩緩跪坐。
是她失態了,當家做主十餘載,一直都是順風順水,竟然會折在一個小小的管事身上,還讓鄧嬤嬤丟了性命。
將軍竟然也懷疑她,將她關進這鬼地方,讓她顏面掃地!
這些年,她為他生兒育女,打理內宅,掏心掏肺……可他呢?竟不顧半點夫妻情分!想到此,她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安壽堂內,藥香瀰漫。
姜老太爺悠悠轉醒。
「祖父,您醒了?」一直守在床邊的姜明軒神色一喜。
姜寧和姜雪蓉聞聲也快步來到床邊。
姜寧把了脈,笑道:「祖父已無大礙,再服兩日藥,餘毒便可排清。」
她讓姜明軒將人半扶起,姜雪蓉端來藥碗,親自餵老太爺喝下。
一碗藥下去,老太爺精神稍好,問道:「我這是怎麼了?」
姜寧三人對視一眼。
老太爺目光清明:「說吧,是誰給我下毒。」
姜寧沉吟片刻,將事情簡明說了。
老太爺聽罷,沉默許久,才緩聲道:「將馬福的兒子馬貴……驅逐出府吧,給他些銀兩,莫要為難那痴兒。」
姜寧應是:「孫女兒明白。」
人畢竟老了,又中了毒,傷了身體,說了這幾句話,老太爺又疲憊地闔上眼。
三人悄然退出,吩咐婆子好生守著。
來到院子,姜寧輕聲問:「哥哥,你今日還要回書院嗎?」
姜明軒搖搖頭,溫聲道:「我已向夫子告了假,這幾日都待在府中。」
姜寧說:「那哥哥明日陪我去大佛寺上香吧,也好給祖父祈福。」
「好。」姜明軒應了聲,然後又看向一旁姜雪蓉,「蓉兒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姜雪蓉搖搖頭笑道:「我就在家照看祖父,且馬上就要到安遠伯府下聘禮的日子了,我不好出門。」
她心中覺得姜寧出門是有事要辦,畢竟寧兒可不像是信這些的樣子,她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三人互相告別後就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