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時分,主院花廳。
姜雪鳶哭得梨花帶雨,扯著姜征衣袖哀求:「爹爹,您就讓女兒去看看娘吧!祠堂又冷又暗,娘身子怎麼受得住?女兒只想送些吃食衣物……」
姜征看著愛女哭紅的眼,心下一軟,又見姜寧和姜雪晴也靜立一旁,似有同去之意,心中那點陰霾被「子女孝順」的些許欣慰沖淡。
他嘆道:「罷了,你們同去看看吧,帶上些清淡吃食,勸你們母親……好生靜思,早日抄完家規。」
「謝謝爹爹!爹爹最好了!」姜雪鳶破涕為笑,抱著他的手臂撒嬌,趁機又道,「爹爹,娘身邊沒人伺候怎麼行?讓容嬤嬤也去吧?娘要抄家規,總得有人研墨呀。」
姜征沉默片刻,想到妻子素日養尊處優,終究是多年夫妻,嘆道:「……讓容嬤嬤去伺候筆墨。」
姜雪鳶臉上綻開笑容,又軟語謝了幾句。
姜寧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無波。
姜雪晴低垂著眼,掩去眸中的嫉妒——若爹爹能將這份寵愛分她一絲,她的姨娘,或許就不用死了。
一行人帶著食盒來到祠堂,卻被姜福面無表情攔在門外。
「七爺爺,我們是奉爹爹之命來看母親的!」姜雪鳶揚起下巴。
姜明辰也幫腔:「就是!快讓開!」
姜福杵著拐杖,紋絲不動,聲音平板:「將軍有命,讓夫人靜思己過,老朽職責所在,任何人不得入內,祠堂重地,非菜市口,豈是任人來去之所?」
「你!」姜雪鳶氣得跺腳。
姜寧上前一步,對姜福微微福身,聲音平靜:「七爺爺,我們明白您的難處,看守祠堂是您的職責,母親受罰來此,我們本不該打擾。
只是父親允我們送些東西,也是一片孝心,您看這樣可好?我們只讓容嬤嬤一人進去,伺候母親研墨。」
說罷,她將手中一個樸素食盒遞給身後容嬤嬤,溫聲道:「容嬤嬤,母親就勞您多費心了。」
容嬤嬤連忙接過,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慈祥:「大小姐言重了,伺候夫人是老奴本分,定會盡心。」
姜雪鳶見姜福依舊板著臉,門口小廝也面無表情,知道硬闖無益,只得氣呼呼讓霜降也將食盒遞給容嬤嬤,細細叮囑幾句,這才冷哼一聲,拉著姜明辰轉身走了。
姜雪晴對姜福行一禮,低聲道:「有勞七爺爺。」說罷默默離去。
待容嬤嬤被檢查後放入祠堂,大門重新落鎖。
姜寧對姜福再次斂衽一禮,這才帶著白芷轉身離開。
姜福拄著拐杖,站在階前,望著姜寧遠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
玉竹軒內,燭影搖紅,菜香裊裊。
桌上擺滿了精緻菜餚,皆是姜征素日所好。
尤姨娘親自布菜,眉眼彎彎,笑意盈盈:「將軍,您嘗嘗這道豆花豬蹄,妾身特意叮囑廚房燉了兩個時辰,最是軟糯入味。」
姜征忙了一日公務,又經晨間那場變故,身心俱疲,此刻看著愛妾嬌媚容顏,聽著她溫言軟語,胸中鬱結之氣總算散了些。
他拿起筷子,親自夾了一箸清爽的涼拌萵筍放入尤姨娘碗中,語氣溫和:「玉兒也吃,不必只顧著伺候我。」
尤姨娘掩唇輕笑,依言嘗了一口,眼波流轉間滿是嬌羞滿足:「將軍夾的菜,果然格外香甜些。」
這話哄得姜征眉目舒展,試問哪個男子不喜美人如此軟語依人?他心情愈佳,又夾了只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過去:「再嘗嘗這個,你最愛吃的。」
飯桌上氣氛溫馨,尤姨娘只揀些市井趣聞、娘家傳來的新鮮事說與姜征聽,逗他開懷,絕口不提柳函煙半字。
一頓飯下來,姜征眉間倦色去了大半。
飯後,尤姨娘親自燃起一枚香餅,放入小巧的博山爐中,縷縷清甜幽遠的香氣隨即在室內瀰漫開來。
她引姜征在臨窗的軟榻上躺下,讓他頭枕著自己雙腿,素手纖纖,力道適中地為他按壓著額角與太陽穴。
鼻尖縈繞著怡人香氣,頭枕溫香軟玉,又有那柔若無骨的手細心服侍,姜征只覺連日來的緊繃與疲憊一掃而空,通體舒坦。
他睜開眼,握住尤姨娘正在按摩的手,目光柔和,帶著幾分感慨:「玉兒,還好有你在身邊。」
尤姨娘任他握著,另一隻手輕輕撫上他略帶倦色的臉龐,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將軍安心,玉兒此生只有您,無論何時,都會陪在您身邊的。」
姜征雖年近不惑,但身形依舊挺拔俊朗,因是武將,體格強健,蓄起的短須更添幾分成熟沉穩的氣度。
尤姨娘固然貪戀這將軍府的富貴安穩,心底對這位英武不凡的夫君,卻也存著幾分真心愛慕。
美人眼含秋水,吐氣如蘭,又有那特意調配的、若有若無的暖香繚繞,姜征哪裡還把持得住?
他喉結微動,眸色轉深,握住尤姨娘的手微微用力,隨即翻身,便將那嬌軟的身子壓在了榻上。
「將軍……」尤姨娘低呼一聲,隨即化作羞怯的嗚咽。
燭火被帶起的風撲得搖曳不定,紗帳輕晃,不多時,內室便傳出令人臉紅心跳的喘息與細微聲響。
祠堂,長明燈寂寂燃燒。
姜寧帶來的食盒被孤零零地棄在角落,未曾打開。
柳函煙正跪坐在蒲團上,神情異常專注地提筆抄寫著家規,仿佛真在誠心悔過。
容嬤嬤在一旁研墨,低聲道:「夫人,時辰不早,仔細傷眼,剩下的老奴替您抄吧?」
柳函煙筆不停,聲音有些冷:「不必,這次的教訓,我得自己記住。」
她頓了頓,「鄧嬤嬤死了,馬福反了,都在告訴我,往後行事,必須更謹慎,再不能小看任何人。」
容嬤嬤想了想說:「老奴實在想不通,咱們許了馬福和他兒子脫籍,還有大筆銀子,他為何寧肯自盡,也要反咬夫人?這沒道理啊!」
柳函煙終於停筆,抬眼看向面前的牌位,聲音很輕,「自然是因為,有人許了他更大的好處。」
「更大的好處?」容嬤嬤皺眉,忽然一驚,「難不成是......大小姐?可這計劃周密,她如何得知?又能拿出什麼比脫籍和巨財更能打動馬福?」
柳函煙沒回答,只是盯著跳動的燭火。
這件事,她連兒女都未透露,但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這次失敗,和那個回府後便屢屢脫出掌控的「女兒」,脫不了干係。
夜深沉。
兩人自然不可能真跪一夜,容嬤嬤帶來的食盒底層藏了薄褥,她們拼湊蒲團,和衣躺下。
祠堂死寂,只有燈花偶爾輕爆,倆人卻眉頭緊鎖,睡得極不安穩,仿佛陷在可怕的夢魘里,掙扎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