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宋氏正拿著帳冊與對牌,準備去尋姜寧,姜寧便已到了她院中。
「寧兒,我正想去找你呢!」宋氏面露喜色,連忙迎上前。
姜寧今日身著一襲碧色衣裙,發間只點綴幾枚素雅珠花,通身清爽淡雅。
她款步進了屋內,含笑問道:「二嬸尋我,可是有事吩咐?」
宋氏一邊吩咐丫鬟上茶,一邊笑道:「如今這管家之權暫由你我共同執掌,我正想拿著帳冊對牌去與你商議,也好安排今日各處的差事,你若有主意,也儘管提來。」
姜寧也未推辭,落座後抿了口茶,方溫言道:「二嬸是長輩,經驗豐富,行事周全,我年紀尚輕,於此道生疏,豈敢胡亂置喙?這府中事務,便勞二嬸多費心了。」
宋氏心直口快,脫口道:「嗨,這有什麼費心的,這種事情恨不得多來幾次呢!」
話一出口,她立時察覺失言——雖大嫂偏心,可到底寧兒的親生母親,在她面前這般幸災樂禍,終究不妥。
她忙訕訕找補:「二嬸沒別的意思,就是頭回接這管家之權,心裡情不自禁有些高興唄委以重任……等你母親從祠堂出來,這家自然還是要交還給她的。」
姜寧微微一笑,「二嬸不必介懷,我知您是爽利人,並無惡意,且母親眼下被罰靜心思過,府中總不能無人主事,二嬸肯在此時接過擔子,母親知曉,心中也必是感激的。」
宋氏心中直呵呵,感激?不恨我奪權便謝天謝地了。
她轉念一想,正色道:「寧兒,你別嫌二嬸多嘴,你已及笄,將來總要出嫁掌家,如今正是個歷練的好機會,二嬸雖本事不大,但教你些理家的基本庶務,還是使得的。
咱們女子,若不通管家之事,莫說下人糊弄,便是到了夫家,也難立足,這可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姜寧聽她言辭懇切,心中微暖,看向宋氏的目光滿是真誠:「二嬸肯如此提點,寧兒感激不盡,怎會嫌煩?這般掏心窩子的話……母親是從未與我說過的。」
提及柳函煙,她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宋氏想起柳函煙平日行事,不由嘆道:「你母親她……唉,有時真是……」 話到嘴邊,到底咽了回去,只道,
「你既明白,這回便跟著二嬸好好學學,你是個聰慧孩子,定能上手。」
姜寧卻輕輕搖頭:「二嬸,這次機會難得,依我看,不如讓蓉姐姐跟在您身邊多學學,我還小,來日方長,日後若有不懂,再向蓉姐姐請教也是一樣。」
宋氏聽出她婉拒之意,雖有些不解,但知姜寧素來有主見,便不再強求,只道:「既如此,便依你,你何時想學,隨時來尋二嬸便是。」
「多謝二嬸。」姜寧點頭,這才說明來意,「今日前來,實有一事相求,我想與大哥一同前往大佛寺,為祖父祈福靜養,還望二嬸允准。」
未出閣的姑娘出門,需得管家人首肯。
宋氏聞言,哪有不准之理,當即笑道:「你們兄妹有這份孝心,再好不過,我這就讓人備車。」
說罷便吩咐丫鬟去安排。
姜寧起身,斂衽一禮:「有勞二嬸。」
「自家人,客氣什麼。」宋氏擺擺手,又叮囑道,「路上仔細些,早些回來。」
「是,寧兒記下了。」
府門外,馬車已備好。
姜明軒一襲青衫,立於車旁,並未騎馬,顯是要與妹妹同乘。
兄妹二人登上馬車,敘了幾句閒話,車輪轆轆,不多時便出了城門。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穩。
姜明軒先一步掀簾下車,目光所及,卻並非香火鼎盛的大佛寺,而是一處清幽雅致的山莊,他心中疑惑,卻未多問,只回身伸手,穩穩扶了姜寧下車。
姜寧抬首,望向山莊門楣,只見黑底金字的匾額上,「雲棲山莊」四字龍飛鳳舞,氣勢不凡,此處,正是季裴川所贈的避暑山莊。
姜寧示意白芷上前叩門。
片刻,朱漆大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名身著藕荷色比甲的清秀丫鬟探出身來,正是半夏——
「小姐,少爺。」
姜明軒見到半夏,頓時怔住,臉上難掩震驚與愕然:「寧兒,這……你不是說半夏在浴佛節失蹤了嗎?」
他雖只見過這丫鬟幾面,卻記得她是妹妹從寧州帶回的貼身人。
「哥哥莫急,其中緣由,容妹妹稍後細說。」姜寧溫言道:「先進去,裡面還有人等著。」
半夏在前引路,穿庭過院。
姜寧邊走邊低聲向兄長解釋這山莊的來歷。
幾人來到一間陳設簡潔的廂房,屋內地板中央,赫然躺著一人——雙目緊閉,面色灰敗,正是昨日在姜府被「杖斃」的鄧嬤嬤!
姜明軒見此情景,如遭雷擊,瞬間僵立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白芷已手腳利落地端起一旁備好的銅盆,將滿盆清水朝著鄧嬤嬤當頭潑下!
「咳……咳咳……」 地上的人被冷水一激,猛烈咳嗽起來,眼皮顫動,半晌才艱難地睜開。
瞳孔初時渙散無神,漸漸重新凝聚焦距,她掙扎著想坐起,臉上儘是茫然與恐懼。
她不是死了嗎?那沉重的杖擊,撕心裂肺的痛楚……難道這裡便是無間地獄?是了,她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之事,合該下地獄,可這地獄,怎地與她想像中煉火油鍋的景象全然不同?
「鄧嬤嬤,別來無恙?」 一道清越、帶著些許笑意的女聲,在她頭頂響起。
鄧嬤嬤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緩緩抬頭。
逆著門口的光,她看見一道纖細的碧色身影婷婷而立,正是大小姐姜寧,而大小姐身旁,滿目驚駭望著她的,正是大少爺姜明軒。
「大……大小姐?大少爺?」 鄧嬤嬤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破舊風箱。
她看看四周陌生的環境,又低頭看看自己濕透卻完好無損的衣裳,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令她毛骨悚然的念頭,緩緩浮上心頭。
她沒死。
是大小姐……救了她?不,是大小姐……安排了一切!
姜寧輕笑,「鄧嬤嬤見到我怎會是驚恐的表情?我救了你,你不應該心存感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