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祠堂內燭火搖曳。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門口守衛形同虛設。
暗衛在蒲團前現出身形,低聲急報:「夫人,錦繡閣出事了!」
柳函煙心頭一跳,急問:「出了何事?」
聽暗衛說錦繡閣已被官府查封,花掌柜與一干繡娘盡數下獄,柳函煙只覺眼前一黑,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幾乎暈厥。
錦繡閣是主子交予她的重要據點,內藏無數機密,亦有她親筆密信!若被查出……且上次刺殺瑞王失敗,這次又暴露錦繡閣……她不用想都知道主子定然震怒。
容嬤嬤忙扶住她:「夫人!」
柳函煙強撐著一口氣,聲音發顫:「那些信件……你可曾處理?」
暗衛低頭:「屬下無能,官府來得突然迅猛,非普通衙役,屬下……未曾尋得機會進入閣內。」
「廢物!」柳函煙怒極,抓起手邊硯台狠狠砸去!暗衛不敢躲閃,額頭頓時鮮血淋漓,卻一聲不吭。
事已至此,怒也無用,柳函煙只能暗自祈禱花掌柜行事利落,已將與她相關的信件銷毀,且能守口如瓶。
她深吸幾口氣,壓下驚惶,又問:「上次向主子求援,可有回音?」
「未曾。」暗衛答。
柳函煙心中一沉,隨即卻又掠過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竊喜——主子……是要棄了她麼?
若真被捨棄,往後她只需安心做這姜府主母,陪伴兒女與將軍……這念頭一閃而過,她抿了抿唇,揮退暗衛:「下去吧,盯緊錦繡閣動向,守好院子。」
「是。」暗衛身形一閃,匿入黑暗。
這幾日,姜雪鳶與姜明辰異常安分,一個埋頭苦讀,一個專心習琴。
每日,姜寧與他們都會雷打不動地為柳函煙送去飯食。
是夜,狂風驟起,烏雲蔽月,悶熱了數月、滴雨未落的京城,終於迎來了第一場傾盆暴雨。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屋頂瓦片、庭院青石上,聲響如擂鼓;整座將軍府都籠罩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中,嘈雜喧騰,人聲、巡夜聲輕易便被風雨雷聲吞噬。
祠堂內,燭火在穿堂而過的陰風中劇烈搖曳,將祖宗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張牙舞爪。
柳函煙與容嬤嬤早早歇下,盤算著明日讓兒女去求情,她便可離開這陰冷祠堂。
七日了,將軍多大的氣也該消了,那老不死的又沒死,何況是鄧嬤嬤動的手。
今夜是鄧嬤嬤的「頭七」。
夜深,雨勢未歇,反越發狂猛。
「夫人……夫人……」
一道幽渺蒼老、斷斷續續的呼喚,竟穿透了狂暴的風雨聲,絲絲縷縷鑽入柳函煙耳中。
她皺了皺眉,在夢中不安地翻身。
「夫人……夫人……」 那聲音又近了些,帶著急促,且熟悉。
柳函煙額角滲出冷汗。
「夫人……容嬤嬤……」
「鄧……鄧嬤嬤?」 容嬤嬤忽然夢囈般嘟囔一聲,猛地驚醒,刷地坐起,驚恐四顧,燭火搖曳,祠堂空寂,並無異樣。
她鬆了口氣,以為噩夢,剛欲躺下——
「容嬤嬤……我好冷……外面雨好大……幫幫我……」
「啊——!」 這會兒容嬤嬤聽明白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悽厲尖叫,但她的聲音瞬間被窗外一個炸雷吞沒!
柳函煙被這近在咫尺的尖叫給震醒,頭痛欲裂,又驚又怒:「要死了!容嬤嬤你發什麼瘋?!」
「夫、夫人!」容嬤嬤面無人色,牙齒打顫,手指哆嗦地指向虛空,「有……有聲音!鄧嬤嬤……是鄧嬤嬤的聲音!她回來了!」
「閉嘴!胡說八道!」柳函煙厲聲斥罵,話音未落——
「夫人……您醒了?」 那陰惻惻的聲音在窗外傳來,混在雨聲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老奴……好冷啊……雨好大……無處可去啊,夫人!」
柳函煙臉色「唰」地慘白,強撐著厲喝:「誰?!誰在裝神弄鬼!給本夫人滾出來!」
那聲音卻悽然抽泣起來:「夫人……才過七日,您就忘了老奴麼?夫人……」
容嬤嬤渾身發抖,顫聲道:「夫、夫人……今夜是……是鄧嬤嬤頭七啊!」
「夫人……夫人……老奴好冷,好疼啊……」 幽咽聲不絕,伴著若有似無的、清脆卻詭異的鈴鐺聲,一下下敲在兩人心上。
柳函煙眼中閃過驚疑與掙扎,猛地想到一人,怒罵道:「姜寧!是不是你這賤人搞的鬼?!給我滾出來!」 她朝門外大喊:「來人!快來人啊!」
「來人!快來人啊!」容嬤嬤也扯著嗓子朝門外喊,可外間只有雨聲滴答,無人應答。
「呵呵呵……」 一陣低啞詭譎的笑聲響起。
「砰!」
她們身後的窗戶在同一瞬間被狂風猛地震開!冰冷的雨水裹挾著腥氣倒灌而入!與此同時,祠堂內所有燭火齊齊熄滅!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不時亮起的閃電,提供一瞬即逝的光亮。
「夫人!亂葬崗好冷!野狗啃我的身子!好疼!好疼啊——!」 那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刺耳!
借著閃電的亮光,柳函煙與容嬤嬤清清楚楚地看到——窗外,鄧嬤嬤那顆面色青白、雙目圓睜的頭顱,正幽幽地懸浮在半空,緩緩飄近!
「啊——!」 兩人魂飛魄散,失聲尖叫。
更駭人的是,她們腳踝處,同時傳來冰冷黏膩、如同枯骨般的觸感!
「鬼!有鬼啊!!」 兩人肝膽俱裂,連滾帶爬縮到牆角,背靠冰冷牆壁,渾身抖如篩糠,瞪大的眼中滿是恐懼。
那顆頭顱飄至窗前,似乎想要進來,聲音怨毒:「夫人……老奴好冷好痛……你們為何不給我收屍?為何?!明明是替你死的啊,夫人!」
「不!不是我!跟我沒關係!是你自己做的!」柳函煙尖聲否認,理智瀕臨崩潰。
頭顱忽地咧嘴,露出一個混合著雨水和血水的詭異笑容,倏地穿過窗欞,飄進祠堂,直逼兩人:「老奴在下面好冷好濕……下來陪我……下來陪我淋雨啊!」
「啊——!」眼看那可怖的頭顱帶著一身陰寒水汽撲至眼前,柳函煙驚駭到極致,求生本能壓倒一切,猛地將緊緊挨著自己的容嬤嬤狠狠向前一推!
容嬤嬤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前撲倒,竟與那顆飛來的頭顱撞個正著!臉對臉,冰涼濕滑的觸感讓她瞬間僵直。
那頭顱被她一撞,咕嚕嚕滾落在地,又滴溜溜轉了幾圈,停下時,那張猙獰的臉正好對著她。
容嬤嬤臉上濕漉黏膩,她顫抖著手一抹,借著又一次閃電的光一看——滿手猩紅,溫熱腥甜!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