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寧看向季裴川,經過這段時間的精心調理與按時施針,他原本蒼白的面色已轉為健康的紅潤,眉宇間常年縈繞的郁色淡去不少,更顯風姿清舉,氣度雍容。
人皆有愛美之心,況他位尊而不傲,待人謙和,姜寧對他自然比對尋常病患多了幾分耐心。
「王爺是臣女的病人,為王爺祛除病痛,是醫者本分,何來打擾。」 她語氣平靜,公事公辦中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王爺請坐,容臣女先為王爺請脈,看看近日恢復如何,再定用藥章程。」
「有勞。」 季裴川從善如流,在窗邊的檀木椅上坐下,伸出手腕。
姜寧上前,三指搭上他腕間,凝神細察。指尖下脈搏平穩有力,雖仍有幾分虛浮,但比之先前已不知好上多少。
片刻,她收回手,「王爺恢復得極好,根基漸固,待會兒臣女再開一張方子,王爺連服三日,固本培元,三日後,臣女的解藥應可煉成,屆時便可開始解毒。」
一旁的丁太醫早已備好筆墨,端坐於另一側小几旁,一臉殷勤好學:「師父請講,徒兒記下。」
姜寧對他這「師父」的稱呼已無力糾正,索性由他。
她略一沉吟,流暢地報出一連串藥名:「百年野山參五錢,天山雪蓮三兩,血竭、鹿茸、靈芝……」 皆是名貴罕見的大補之物,其中更有一味需五百年以上的老參。
丁太醫筆走龍蛇,一一記下,聽到最後,忍不住抬頭,面帶疑惑:「師父,王爺素日所用皆為溫補之劑,此方用藥如此峻補……是否會補益過甚,反生燥熱?」
姜寧耐心解釋:「歸墟之毒的解藥,本身亦是奇毒,需以毒攻毒,於生死一線間覓得生機。
解毒過程兇險,極耗元氣,若無此等大補之物為基,強行解毒,恐有油盡燈枯之虞,此乃先補後攻,以固根本。」
丁太醫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師父思慮周全,徒兒受教了!」
季裴川安靜聽著,目光始終落在姜寧沉靜認真的側臉上。
待她說完,他才溫聲開口:「藥方之事,有勞姜小姐與丁太醫費心,時辰不早,府中已在臨水涼亭略備薄餚,不知姜小姐可否賞光,一同用些?也算……聊表謝意。」
說到用膳,姜寧才覺腹中確有幾分空落。
她眨了眨眼,瑞王府廚子的手藝似乎比將軍府的更合她胃口,便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那……臣女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所喜之物並不多,但於美食一道,也自有幾分欣賞。
瑞王府的膳食,精巧別致,滋味甚佳。
見她答應,季裴川眸中笑意深了些,仿佛有星光落入清潭。
他早在第二次便留意到,姜寧用他府上飯菜時,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明眸里,會不自覺漾開細微的光彩,雖不明顯,卻讓他莫名愉悅。
「姜小姐,請。」 他起身,優雅側身引路。
一行人移至臨水的聽雨軒。
軒外月色如水,荷風送爽;軒內燭光溫暖,佳肴飄香,氣氛是連日來難得的舒緩平和。
傅元景看著前方並肩而行、低聲交談著藥材之事的兩人,摸了摸下巴,眼中掠過一絲看好戲的興味。
一個情愫暗生而不自知,一個心無旁騖尚未開竅……這往後,可有好戲瞧了。
幾人在用膳時時不時交談幾句,季裴川說,「聽聞姜小姐想將雲棲山莊改造一番,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
姜寧並不意外他會知道,她又沒想著瞞著誰,想了想說,「王爺可認識什麼能工巧匠?臣女想將山莊改的別致一些,一般的匠人做出來的效果可能會相差甚遠。」
傍晚半夏來了信說暫時還未找到好的匠人。
京中權貴眾多,手藝不錯的匠人皆會被權貴收入府中。
他們將軍府可算不得真正的權貴,畢竟過了十六年,姜征還只是二品虎威將軍。
她可不是什麼高潔之人,能用關係為何非要自己像個無頭蒼蠅般亂撞。
「姜小姐可就找對人了。」一旁的傅元景咽下飯食插話,「裴川府中正好正好有一手藝頗好的匠人,名喚袁放,京中最高、最新穎的望月樓就是他督促所建。」
姜寧聞言眼中微亮,望月樓建在護河城邊,足足有六層高,站在頂樓可以俯瞰京城全部面貌,很是宏偉大氣,過年過節之時更是人聲鼎沸。
「讓袁老指導我那小小山莊的改造,會不會太過於大材小用?」
「姜小姐不必妄自菲薄,袁放那人性子古怪,尋常王公貴族的活兒他還不屑接呢,若是你的莊子有趣,說不定他樂意去散心……」 季裴川笑著說。
姜寧眸中帶笑,「那臣女明日並將改造山莊的圖紙送來,讓袁老過目,若是他不願意接也沒有關係,臣女另尋他人便好。」
幾人又閒聊了幾句,姜寧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告辭離去。
……
第二日姜寧就給辦下傳信,讓李管事帶著圖紙去瑞王府找袁放。
袁放看了那別具一格的圖紙,非常感興趣,當場就跟著李管事去了雲棲山莊,這次雲棲山莊的改造正式開始。
玉竹軒——
這些時日姜征夜夜留宿尤姨娘屋中。
兩人剛用了膳,準備歇息,去聽丫鬟稟報說,「將軍,姨娘,二小姐求見,說夫人身體不大好,想要見將軍。」
「什麼?」姜征一驚,猛的起身,面上滿又是擔憂,又帶了些怒氣,「大夫不是說夫人身體日漸好轉,怎麼又不好了?」
丫鬟被嚇了一跳,結結巴巴說,「奴……奴婢不知,二小姐是如此說的。」
「將軍,您快些去看看夫人,雖然夫人原先犯了錯,但事情已過去好久,且夫人與您畢竟是十幾年的夫妻情誼,再大的氣也該消了。」尤姨娘柔聲說。
姜征聽了心中滿是慰貼,「玉兒,你果真是最識大體,那我去瞧瞧,很快就回來陪你。」
「去吧,將軍,替妾身向夫人問聲好。」尤姨娘替姜征理了理衣襟說。
「好。」姜征說完大步出了玉竹軒。
姜征一走,尤姨娘便收了臉上的柔情,吩咐翠兒,「熄燈,我要歇息了。」
翠兒疑惑不解,「姨娘,將軍剛剛不是說待會還要過來嗎?」
「他不會過來的,伺候我卸妝。」尤姨娘淡然說。
翠兒雖不解,但還是照做。
門口姜雪鳶正一臉焦急的等著,看見姜征忙呼喊,「爹爹。」
「鳶兒,你娘怎麼了?」姜征問。
「女兒不知,」姜雪鳶眼中含淚,搖搖頭,「娘用了膳準備歇息,突然就暈倒了,女兒已經讓人去請了大夫,可是女兒害怕所以不得不來打擾爹爹。」
「好孩子,你做的很好。」姜征摸了摸她的頭,「先去看看你娘。」
又朝一旁的霜降吩咐,「去竹溪苑將大小姐請來。」
「是,將軍。」霜降福身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姜雪鳶和姜征則快步前往文錦苑。
文錦苑——
柳函煙悠悠轉醒,目光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周圍,當看到姜征時,眼眶通紅,聲音有些沙啞,「將軍,您終於來看妾身了。」
這些時日,姜征每日看到自己父親那虛弱的模樣,對柳函煙始終有氣,所以未曾踏足過文錦苑。
如今看到自己寵愛的妻子面色蒼白,卻依舊我見優伶的模樣,心中對她的氣頓時消散了許多,他嘆了口氣說,「我這不是來了。」
說完看向一旁在診脈的歐陽大夫問,「歐陽大夫,內子是何故暈倒?」
歐陽大夫收回手,起身拱了拱手,一臉喜色道,「恭喜將軍,夫人這是有了喜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