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寧踏入文錦苑時,屋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柳函煙正靠在床頭,由房嬤嬤伺候著喝藥。
她面色蠟黃,眼眶紅腫,整個人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姜寧站在門口,靜靜欣賞了片刻這幅悽慘光景——一切都是她的傑作,她如何能不來親眼看看?被最疼愛的兒子親手捅上一刀的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柳函煙抬眼看見她,端著藥碗的手一頓,聲音沙啞而冰冷:「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母親怎麼會這麼想?」姜寧一臉無辜地走進屋中,語氣關切,「我是來安慰你的,辰兒只是一時糊塗,你別跟他計較,如今二妹妹還在牢中,您可一定要振作起來啊。」
她嘆了口氣,話鋒一轉,「我聽說傅世子要親自提審二妹妹,也不知她能不能扛得住那些刑具……唉,二妹妹也真是的,怎麼能殺人呢?盛公子對她可是一往情深啊。」
柳函煙聞言,勃然大怒:「你在胡說什麼!盛弘毅與鳶兒沒有半點關係!」
「是嗎?」姜寧挑眉,「可是盛公子親口跟我說過,要娶二妹妹做正妻,讓我做妾呢。」
「滾!你給我滾出去!」柳函煙一把將藥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濺,藥汁淋漓,「你不用在這裡惺惺作態!你會遭報應的!」
姜寧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不緊不慢地起身:「既然母親不願看到我,那我便先告退了。」
她轉頭看向房嬤嬤,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嬤嬤,你可要好好照顧我母親,若是出了什麼差池,唯你是問。」
姜寧轉身離去,步履輕盈。
柳函煙癱靠在床頭,精神恍惚,目光渙散。
女兒剛入大牢,生死未卜;最疼愛的兒子竟對自己下毒手,害死了腹中的骨肉。
一樁樁,一件件,接踵而至,便是鐵打的人也承受不住。
她忽然又哭又笑起來,怒聲詛咒姜寧,聲音悽厲,宛若瘋癲。
房嬤嬤跪在一旁,渾身抖如篩糠,心中叫苦不迭——老天爺啊,大小姐和夫人哪裡像是母女,分明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夫人都這般悽慘了,大小姐還要來落井下石……夫人這一關,還不知能不能熬過去。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搶著來做這個管事嬤嬤。
......
姜寧剛回竹溪苑不久,姜征便來了,開門見山地要求她去求瑞王,替姜雪鳶求情。
姜寧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聞言嗤笑一聲:「父親為何覺得,我會幫姜雪鳶?」
姜征眉頭緊鎖,面色不悅:「她是你妹妹!即便不是一母同胞,也有著血緣關係,鳶兒一向敬愛你這個姐姐。」
「父親從何處看出她敬愛我?」姜寧挑眉反問,「我剛回京,二妹妹便在佛堂設局,想將我燒死;後又與沈家小姐胡說,敗壞我的名聲,還有許多父親不知情的事,樁樁件件,哪一件算得上是敬愛?」
姜征面色漲紅,梗著脖子道:「那都是有緣由的!不是鳶兒的本意!」
姜寧輕輕笑了一聲,目光直視姜征,一字一句道:「父親就那麼確定,姜雪鳶與我有血緣關係?」
「你這是什麼意思?!」姜征勃然大怒,「你們都是我的女兒!」
姜寧不緊不慢地繼續道:「上一次白雲道長來府中,可是有不少下人私下議論,說白雲道長與姜雪鳶長相相似,而姜雪鳶的生母李姨娘,正是在去白雲觀求了符紙之後,才懷上了身孕。」
姜征猛地起身,雙目圓睜,面色變幻不定。
他想起那段時間府中確實流傳過這樣的閒言碎語,只是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聲音發沉:「那是下人在嚼舌根!世上長相相似之人何其之多!」
「既如此,父親說什麼便是什麼吧。」姜寧面色平靜,語氣淡然。
「你——」
「不過我可沒有能耐讓一個殺人犯免罪。」姜寧打斷他的話,「父親還是另想他法吧。」
姜征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多年的懷疑,被姜寧當面挑破,此刻如潮水般翻湧而上,攪得他心亂如麻。
好半晌,他才一甩袖子,冷哼一聲,大步離去。
「白芷,去給半夏傳信,讓她去大佛寺替我去給李姨娘上炷香,順便告訴她,她的女兒找到了。」姜寧吩咐。
畢竟打了她的幌子讓姜征生疑,幫她找回女兒也算她的賠禮。
白芷應下。
......
陰暗潮濕的牢房裡,老鼠肆無忌憚地竄來竄去,蟑螂爬滿了牆角。遠處不時傳來犯人受刑時的慘叫聲,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聽得人頭皮發麻。
姜雪鳶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頭髮散亂,衣衫褶皺,昔日的光彩照人蕩然無存,短短兩日,她已快要瘋了。
她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盛弘毅墜落後那雙圓睜的眼睛,還有滿地蔓延的血紅。
她時時刻刻盼著姜征和柳函煙來救她出去,可每一陣腳步聲靠近,都不是來接她的人。
鐵門嘩啦一聲被打開。
傅元景一身官服,手持摺扇,從容步入牢房,獄卒搬來一張椅子,他拂袖坐下,隔著幾步的距離,含笑看向縮在牆角的姜雪鳶。
「姜二小姐,可想出去?」
姜雪鳶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光亮,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連連點頭:「想!我想出去!傅世子,人不是我殺的!」
傅元景展開摺扇,輕輕搖了搖,笑容溫潤如玉:「本官也相信二小姐不是有心之人,只是案情尚有幾處疑點,還需二小姐如實相告。」
他頓了頓,又說,「依本官推測,當時的情形應當是——你與盛公子本就彼此有意,情難自禁之下抱在了一起,恰巧你的丫鬟霜降突然出現,嚇了你一跳,你驚慌之中推了盛公子一把,他才失足墜下,是也不是?」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對他無意。」姜雪鳶連連擺手,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後又咬定,「娘想撮合盛弘毅和大姐姐,可他來瞭望梅亭對我說了表露真心,還想要對我行不軌之事,我是為了自保才推了他!傅世子,你要相信我!」
她即便再蠢也知道要咬死自己是為了自保才殺人的,這樣她就能等到娘來救自己。
傅元景收起摺扇,笑容不變,「看來姜二小姐還想繼續在這裡做客,既如此本官也不好趕人,等姜二小姐想清楚了本官再來。」
說罷起身走了。
留下姜雪鳶的哭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