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秋,曾經盛極一時的昭貴妃於承露殿病逝,靈堂剛設好不過一天,在殿外忙碌的太監宮女便已經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處,壓著嗓子交換起宮裡頭最新的消息來。
一個圓臉的小太監手裡攥著剛剪好的白紙錢,眼睛卻止不住地往東邊瞟,嘴裡的話比手上的活計利索多了:
「你們聽說了嗎?據說新進來的那位娘娘是九千歲的義女,如今只有十四歲……」
旁邊的人聽了,手裡挽著的素綢險些滑到地上去,忙不迭地撈起來,嘴上卻不肯閒:「十四歲?比五公主還小上兩歲呢!」
幾人面面相覷,神色里皆是驚詫,卻又都不敢把話說得太明白,只是彼此遞著心照不宣的眼色。
要知道永昌帝容紹權三十五歲才登基,熬了十餘年才坐穩這把龍椅,如今年已四十有七,鬢邊早就生了華發。
而他新納的這位妃子,滿打滿算不過豆蔻之年,做他女兒都綽綽有餘。
放在尋常百姓家,這年紀的老翁納個小孫女似的姑娘進門,少不得要被鄰里戳斷了脊梁骨。
可在宮裡,天子行事便是綱常,誰又敢多說半個字?頂多如這些太監宮女一般,趁著忙碌間隙咬咬耳朵,過一把嘴癮便罷了。
要是司晏此刻站在這裡,多半要啐上一口,再罵句老東西臭不要臉。
可惜——他現在人才剛落地,正站在沈府後院一間青磚小屋裡,對著桌上那面磨得光可鑑人的銅鏡,擰著眉頭打量著鏡中那張格外年輕的面孔。
這沈府不是別處,正是昭貴妃的兄長、當朝鎮岳將軍沈千度的府邸。
貴妃病逝的消息傳來時,整座沈府便似被人抽去了主心骨,連日來門庭冷落,連往日裡殷勤走動的門客幕僚也開始找藉口告假。
司晏倒是無所謂這些,他此刻有更要緊的事要弄明白。
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漸漸從最初的愕然中回過了神,隨即一股無名火便從心底竄了上來。
他一條手臂撐在桌沿,半俯著身子,壓低了嗓音沖腦海里的那團光問道:「這是我原本的身體?那我的內力呢,去哪了?」
那藍幽幽的光團在他識海里微微晃了晃。
【為了能夠讓宿主更加適應各個任務世界,任務世界中均使用宿主原本的身體。至於內力,並不在該任務世界的允許範疇之內,力量體系存在根本性差異,所以暫時封存。】
司晏正要再問什麼,那光團又搶先補了一句:【還有,宿主以後與本統交流可以不用出聲,直接在識海中以意識傳遞便可,以免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綻。】
0748的語速極快,乾脆利落地把該說的都說完,便縮在識海一角不再動彈了。
司晏皺了皺眉,倒也沒有繼續追問。他方才落地不久,對這具身體尚在適應之中,此刻最要緊的是弄清自己眼下的處境,旁的都可以往後放一放。
把目光重新落回銅鏡之上,鏡中的少年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面龐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柔和線條,並未完全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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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從那雙微微上挑的眼尾,到鼻樑挺拔的弧度,再到下頜那一道隱約的稜角,都不難看出此人日後會長成一幅怎樣俊美張揚的容貌。
只是這稚氣未脫的臉配上一雙沉沉的眼,便顯得有幾分違和。
司晏盯著鏡中這張臉看了片刻,眉間微微蹙起,忽地伸手將銅鏡按倒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閉上眼,開始在識海中迅速接收系統傳過來的身份信息。
在這方世界裡,他是沈府從小買來、專門培養用以貼身保護七皇子容堯的暗衛,對外只稱是沈府的家奴,無名無姓,只有一個代號玄九。
等到了下個月七皇子生辰,沈將軍便會尋個由頭將他送進皇宮,從此跟在七皇子身邊,寸步不離。
司晏將這一番信息在腦中過了一遍,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勾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這系統倒還算識趣,沒給他安排太監這種低三下四的身份,若真叫他頂著個閹人的名頭在宮裡走動,怕是頭一天便要掀了那皇宮的屋頂。
司晏收回思緒,緩緩抬起雙手,張開五指又握緊,反覆幾次,感受著指節間傳遞迴來的力道與靈敏。
這具身體雖然年輕,筋骨卻打磨得極好,顯然在沈府這些年受過嚴苛的訓教。
比起他全盛時的那副軀體,力量固然遠遠不及,可手腳的反應似乎更加輕盈迅捷,有種尚未被內力與招數固定成型的柔韌餘裕。
他正想抽劍出來試一試這身體的靈活程度,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便是叩叩叩三聲叩門響動,一個年輕僕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玄九,家主喊你過去,在書房候著呢。」
司晏臉上閃過一瞬不耐的神色,張口便想應一聲知道了,誰知剛張口說了個「知」字,他眉頭立刻擰得死緊,最終只短促地憋出一個字:「是。」
該死的變聲期!
那僕役得了回應便轉身走了,司晏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轉身出了門,循著記憶中的路徑穿過兩重回廊,來到沈千度的書房。
推門而入,只見一名男子負手背對他站著,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寬闊,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掛著一枚褪了色的舊玉佩。
沈千度似乎在望著牆上掛著的那幅山水畫出神,司晏站在門口看了他片刻,也不行禮,只懶懶散散地喚了一聲:「家主。」
笑話,他司晏登上魔教教主之位後,放眼天下只有別人跪他拜他的份,讓他給人躬身作揖?門都沒有。
好在沈千度並沒有轉過身來,也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司晏態度里的怠慢,心思明顯全然不在這間書房之內。
司晏見這人半晌不出聲,也樂得清閒,便自顧自地站在一旁神遊。
既然他是被送去給容堯當侍衛的,那便說明這位七皇子目前並不具備足夠的自保能力,估計也是十四五歲的年紀,還沒長成日後那個手段狠厲的暴君。
司晏想起從前收服底下那些刺頭教眾的經歷,嘴角便浮起一絲冷笑。
十四五歲的小孩罷了,再叛逆能叛逆到哪裡去?
等進了宮,他便以武力將那位七皇子徹底鎮壓住,叫他知道誰才是說了算的人。
就在司晏的思緒越飄越遠之際,沈千度終於從漫長的沉默中清醒了過來,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稜角分明卻帶著疲憊的臉。
他看著司晏,目光沉沉地落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低啞:「貴妃身殞,聖眷已斷,不久之後沈府亦會受到牽連。覆巢之下無完卵,我沈家滿門可以死,但七皇子不能有事。」
沈千度頓了頓,半晌後才繼續道:「明日我便托人帶你進宮,你務必護好七皇子安危,旁的一切都與你無關。」
司晏依舊是簡短地回了一個「是」字,語調平平,聽不出半分誠惶誠恐的意味。
沈千度似乎也並不指望他有什麼忠心表白的反應,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可以退下了。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透,司晏便被沈千度安排的人從偏院提了出來,塞進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馬車裡,一路顛簸著進了宮門。
再下車時,身上已經換了一套小太監的服飾,青灰色的短褂長褲,腰間繫著布帶,頭上扣著一頂小帽,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配飾。
「你放心,沈將軍都已經打點過了。從今日起你的名字就叫司晏,別稱小晏子,是承露殿的一名掃灑太監。到了殿裡手腳勤快些,嘴巴閉緊些,旁的不要多看,更不要多問。」
司晏面無表情地跟在他身後,手指在藏於腿側的短劍上不輕不重地摩挲了兩下。
小晏子。
呵,真當上太監了,還小晏子。
那領路的太監走到一處宮門前便停住了腳,翹著蘭花指抵在鼻尖下方,面上是再明顯不過的嫌棄與避諱:「到了,就是這兒,你自己進去吧。」
說罷便往後退了兩步,仿佛這承露殿的門口沾染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似的。
司晏抬眼,快速地掃過眼前的宮殿。
承露殿坐北朝南,本是宮中體面氣派的宮苑之一,可如今昭貴妃去世不過三日,殿外便已經荒敗得不成樣子。
石階上落滿了被風捲來的枯葉,沒有人清掃。廊柱上掛著的白綢歪歪斜斜,顯然掛得潦草敷衍。地上甚至還殘留著一堆燒過紙錢後留下的灰燼,被風吹得四處散落。
他望著這副光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一幫趨炎附勢的東西。」
就在話音落下的一瞬,緊閉的殿門內突然傳出一陣奇怪的聲音。司晏聽力極好,立即分辨出那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後掙扎發出的嗚嗚聲。
他雙眸驟然銳利,快走兩步上了石階,抬腿便是一腳,狠狠踹開了那兩扇厚重的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