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裡的警告一聲比一聲響,吵得司晏原本就壓著的火氣蹭蹭往上竄。
他眉心擰成一個死結,腳下卻絲毫未頓,三步並作兩步跨過滿地狼藉,一把攥住了容堯那隻正握著碎瓷片的手腕。
小孩的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腕骨硌在掌心裡格外分明,可那力道卻大得出奇,掙紮起來整個人都在發抖,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吼叫:「滾開——」
司晏感覺那小細胳膊底下繃著的勁道幾乎要掙開自己的鉗制,碎瓷片在容堯的指縫間翻轉了一瞬,邊緣又朝皮肉貼近了幾分。
他眼底一沉,另一隻手抬起來,乾脆利落地朝那後腦勺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一聲響,在滿室碎瓷與傾倒桌椅的狼藉中格外清晰,房間內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容堯被這一巴掌扇得整個人僵住了,後腦勺傳來火辣辣的鈍痛,那熱度從頭皮一直蔓延到耳根,將他方才那股幾乎要把理智燒盡的狂躁一點點壓了下去。
他愣愣地抬起臉,黑沉的眸子仰望著面前那個神情冷漠的少年,眼眶還泛著方才掙扎時湧上的紅,眼底的水光卻倔強地凝著。
「鬧夠了沒有?」司晏垂眼看著他,手上加了幾分力道,將他指間那塊碎瓷片掰開抽走,隨手丟在地上。
瓷片落地又磕出一聲脆響,滾了兩圈才堪堪停住。
他看著面前這個頭髮散亂、胳膊上還在淌血的小孩,心裡那點火氣翻湧得愈發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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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還算好帶,他居然還覺得這小孩算省心的,真是大錯特錯!
這才一天下來,又是咬人又是打翻盤子又是自殘的,快把人折騰死了!
這狂躁症又是什麼毛病?也是系統說的那個黑化值的一部分?
司晏腹誹歸腹誹,手上卻毫不含糊。他轉身走到衣櫃前,隨手扯開櫃門,從裡面翻出一件乾淨的裡衣,兩手一撕,嘶啦一聲扯成幾條布帶。
然後回到容堯身邊蹲下,一把抓起那條還在淌血的小胳膊,動作粗暴卻利落地將布條纏上傷口,繞了幾圈,最後打了個死結。
他的手指掠過傷處時力道不小,繃帶勒得極緊,止血的效果倒是立竿見影。
從頭到尾,容堯都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喊疼,就那麼安安靜靜地任他擺布,一雙黑沉沉的眼睛追著他的手指移動。
包完最後一道結,司晏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血跡,轉身便要往外走。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是容堯從地上的狼藉中站了起來。
那道還帶著沙啞和稚氣的嗓音從背後追上來,有些遲疑地響起來:「……你明天,還來嗎?」
這是小容堯對司晏說的第二句話。
司晏在門檻處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不來我還能去哪?」
他偏過臉,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那片東倒西歪的桌椅和滿地碎物,最後目光落在那道站在房間中央的小小身影上,補了一句:「你自己弄亂的,我可不會幫你收拾。」
說完,便抬步跨出了門檻,大步流星地朝自己歇息的偏殿走去。
容堯獨自站在滿室狼藉之中,聽著那腳步聲一點點走遠,又等了好一會兒,確認那聲音不會再折返回來,這才慢慢收回投向房門的視線。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纏得緊緊的那些布條,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書籍與碎瓷,沉默了片刻,彎下腰,慢吞吞地開始將地上散落的書籍一本一本撿起來。
手指捏著書脊的時候,忽然頓住了動作。
——奇怪。
可是方才被那一巴掌扇過之後,那股狂躁竟像潮水一般退了下去,此刻心底只剩下一種空落落的安靜。
容堯摸上自己的後腦勺,指尖觸及處尤能感受到幾分鈍痛,他眨了眨眼,眼底的暗色淡了些許,繼續將地上的書歸攏起來。
.
翌日清晨。
司晏從偏殿出來的時候,晨光才剛剛漫過宮牆的檐角,在青灰色的磚地上投下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目光隨意掃過承露殿前的院子,腳步便頓了一頓。
殿外站著兩個太監,一人手裡攥著一把掃帚,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
說是掃地,也不過是將表層的浮灰從左邊撥到右邊,又從右邊撥回左邊,動作散漫敷衍得很,只要是帶眼睛的都能瞧出他們壓根沒把這份差事放在心上。
廊下還坐著四個宮女,竟一大早就聚在一處偷起了懶。
她們倚在欄杆上,手裡嗑著瓜子,嘴唇翕動間磕出噼啪的脆響,邊嗑邊湊著頭交流聽到的小道消息,聲音壓得不算高,斷斷續續飄進司晏耳朵里。
「你們聽說了嗎,陛下昨日又歇在藏嬌殿了……」
「自玉妃入宮以來,日日盛寵不斷。照這個勢頭下去,往後九千歲的地位怕是更加不可撼動了。」
「要是玉妃有了子嗣……」
其中一個宮女剛開了這個話頭,便被另外三人匆匆打斷,「這話還是不要說得好。」
司晏將她們的話盡收耳底,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腦中卻回憶起出發前沈千度在書房裡對他交代的那番話。
「昭貴妃薨逝,七殿下便是宮中唯一沒有母妃護持的皇子。無顏老賊將義女送入宮中,無非就是想誕下龍嗣並扶持其上位。可宮中還有其他幾位殿下,誰又會對這個新冒出來的對手坐視不管?」
「所以無顏極有可能做兩手準備。一方面扶玉妃爭寵,另一方面……」沈千度的聲音沉了下去,字字敲在司晏耳膜上,「務必要當心送進殿下嘴裡的東西,一切吃食都需經由你手。」
思及此,司晏不由扶了扶額頭,在心裡暗罵了一句麻煩。
——哎,該去給小崽子準備早膳了。
他半點都沒有隱藏自己蹤跡的意思,抬腳便光明正大地從那兩個掃地太監眼皮底下走了過去。
果不其然,剛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一聲吆喝:「哎哎哎——」
司晏停下腳步轉過身,見那兩個小太監都放下了手裡的掃帚,其中一個生著小眼圓臉的伸手指著他,上下打量了一圈,滿臉疑色地問道:「你誰啊?哪個宮的?」
司晏面上神色不變,從容答道:「福德公公昨日讓我來承露殿當值,貼身伺候七殿下。」
福德公公一向在太極殿伺候,是陛下身旁用著還算順心的人。
更何況他私下還與九千歲交好,一般人根本不敢隨意開罪。
司晏昨日便發現那領路的大太監身份不低,今日正好拿來一用。
兩個小太監聽了這個名字,臉上的神色頓時變了變,先前的倨傲和疑色被壓了下去,轉而堆起兩副討好的笑。
那小眼圓臉的搓了搓手,嗓音都軟了幾分:「原來是福德公公引薦的人啊,那可真是……那不知怎麼稱呼?」
司晏的面色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咬緊了後槽牙,舌尖抵在上顎磨了磨,才從齒縫間一字一頓地擠出三個字來:
「——小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