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聽了福德公公的名號想攀關係,那兩個小太監對司晏的態度很是客氣熱絡。
司晏順勢說自己要去御膳房給七殿下取早膳,話音未落,小眼圓臉的那個便連忙擺手,連聲說不用那麼麻煩。
「七殿下每日的膳食都由專門的人按時送過來,不需要特意去御膳房跑一趟。」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果然有兩名小太監抬著一隻朱漆食盒從月門那邊過來,進了殿內便手腳麻利地揭開盒蓋,將一盤盤精緻的菜餚和點心端上桌面,逐一擺好。
司晏站在一旁,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那些碟盞。
雞髓筍尖湯、鴨子肉粥、鵝油燙麵蒸餅、蟹黃湯包、糟鵝掌、香蕈拌青菜、十香瓜茄。
一共七樣,葷素搭配,湯粥點心俱全,擺盤考究,色香俱全。
從規格上看,只有受寵的皇子才有資格享用這樣的早膳。
可容堯若是受寵,殿中那些太監宮女又豈敢偷奸耍滑、敷衍懈怠?
連靈堂的灰燼都無人清理、連主子被人按著灌藥都無人過問,這樣的待遇,哪裡像是一個受寵皇子該有的光景。
司晏心底冷冷嗤了一聲,面上卻不動分毫。他掃了一眼候在桌旁垂手而立的幾個太監,抬了抬下巴道:「殿下還未起身,各位不必等著了。」
領頭的太監是個麵皮白淨的中年人,兩鬢剃得乾乾淨淨,一雙眼睛低垂著,視線落在地磚的縫隙之間。
聽到司晏的話,他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不疾不徐地回了一句:「奴婢靜候殿下起身便是。」
司晏看了他一眼。
這架勢,是不親眼看著容堯把桌上的東西吃下去,他們是不會走的。
比昨日那兩個直接按著人灌藥的太監倒是體面一些,可手段上卻更加麻煩。
司晏頂了頂腮,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道:「辛苦各位公公了,我去喊殿下。」
與此同時,腦海里的機械音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檢測到桌上所有食物均含有慢性毒素,長期食用將逐步侵蝕臟腑機能,請宿主儘快切斷所有毒源。】
司晏腳步微頓,面色沉了沉。
0748繼續說下去:【為保證任務目標身體康健,系統特供解毒劑一份。該解毒劑可有效清除任務目標體內已累積的毒素,並在此後起到持續防護作用。兌換積分將提前預支,於本世界任務完成後統一扣除。】
「…………」
司晏走在廊下,好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他真是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被迫欠債。
這系統自說自話地把解毒劑兌換了不說,還直接預支的是他的積分,連問都不問一聲。
吸氣,呼氣,再吸氣,再呼氣。如此反覆了四五輪,司晏站在容堯房門前的時候,還是覺得胸口堵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不過他這個人向來有個毛病——自己不快活的時候,別人也別想快活。
既然那幾個太監不讓他省心,那他自然也不會讓他們好過。
袖中的手指在身側輕輕點了兩下,司晏眼底的冷色漸漸被一層笑意覆住,嘴角的弧度也越來越大。
等到他抬手叩響容堯房門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已經心平氣和、甚至帶著幾分和煦了。
叩叩叩——
敲了三下門,司晏的嗓音較昨日聽起來竟顯得輕柔了不少,隔著門板傳進去:「殿下,該起來用早膳了。」
房間內傳來些許輕響,像是有人從榻上起身時碰倒了什麼東西,窸窸窣窣一陣。
片刻之後,面前緊閉的門被從內拉開了一條縫,露出容堯那張還沒完全清醒的小臉。
他頭髮有些凌亂,眼角還帶著睡意揉出來的微紅,但那雙黑沉沉的眸子在看清楚門外站著的是司晏之後,先是極快地掃過他的兩手。
容堯的目光在司晏空蕩蕩的雙手上停了一瞬,隨即抿了抿唇,站在門口沒有動。
司晏注意到他那點細微的視線,心裡瞭然,小孩這是看見他沒帶食盒,又警覺起來了。
於是他彎了彎眉眼,上挑的眼尾微微垂下,壓著嗓子輕聲說了一句:「放心,沒事的。」
少年此時雖是笑著的,眼角眉梢都帶著鬆弛的弧度,可那笑容底下卻無端讓人覺得有幾分寒意,像是一柄藏在鞘里的刀,刃口已經磨好,只等出鞘。
容堯遲疑了一瞬,看著那張笑臉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從門內走了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前殿的時候,那幾個太監還站在原地,姿勢跟司晏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
桌上一眾菜餚已經在秋日的晨風中放涼了些許,油脂在湯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蟹黃湯包頂上凝出細小的油珠。
容堯在桌前坐下後,目光掃過滿桌的碟盞,半天沒有動筷。他坐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上,指甲輕輕摳著掌心。
領頭的太監等了一會兒,見容堯毫無動作,終是上前一步,躬身道:「還請殿下儘快用膳,奴婢等還等著回去復命呢。」
這話說得客氣,可那語氣里的催促之意幾乎沒有遮掩。
容堯聞言,面上表情陡然一變,揚手便將面前那隻白瓷小碗抄起來,朝著說話的那太監狠狠擲了過去——
嘩啦一聲脆響,碗砸在對方腳邊的地上碎成幾片,湯水濺上那太監的袍角。
「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忤逆本皇子?」
容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孩童特有的尖利,一把揮開面前那盅雞髓筍尖湯,湯汁濺了一桌。
他指著滿桌菜餚怒聲呵斥,「狗奴才,難道不知道本皇子桌上不能出現筍嗎?」
司晏站在容堯身側,看著他在那裡大發脾氣摔碗砸碟、聲音尖利地作妖,不由挑了挑眉,心道小孩演技還挺好。
這一通發作下來,既避開了那些有毒的食物,又擺足了跋扈皇子的派頭,一看就像是脾氣又差又昏庸的蠢貨。
領頭太監被粥水濺了一身,他彎腰退後,重新站回原處,眉眼低垂著道:「奴婢多嘴,還請殿下贖罪。」
他眼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神色——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七皇子越是脾氣暴躁、越是任性妄為、越是與身邊人離心,便越是好拿捏。
估摸著小孩威風已經耍得差不多了,司晏裝模作樣地上前一步,替他重新拿了一隻空碗,盛了一碗鴨子肉粥,端到容堯面前,語氣溫和地勸道:「殿下,這肉粥瞧著不錯,要不嘗嘗?」
容堯斜眼看他,沒有伸手接碗,嘴唇抿成一條線,還是不動。
司晏知道他在顧慮什麼,於是直接端起那隻碗,當著房間內所有人的面,就著碗沿喝了一口。
粥的溫度適中,米粒熬得軟爛,鴨肉的鮮味混著薑絲的辛香在舌尖散開。
他咽下去之後咂了咂嘴,神色自然地將碗重新放到容堯面前,道:「嗯,溫度適宜,正好入口,殿下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