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早膳吃得艱難無比。
司晏親自喝了那碗鴨子肉粥,向容堯證明送來的東西可以入口之後,本想重新盛一碗新的肉粥給他。
可誰知小孩偏偏不要新碗,伸手就把司晏喝過的那隻碗拖到自己面前,低頭便喝了起來。
這也就罷了,連其他的湯包小菜,容堯也要司晏逐一嘗過之後,他才肯動筷子。
若是碰上了什麼想吃的,那小孩也不開口說,就只把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道菜上,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過一會兒再扭過頭來看司晏。
那領頭的太監一直站在一旁看著,待確認七皇子確實吃了東西、還吃了不少之後,面上那層恭順底下藏著的滿意神色終於掩不住地浮了上來,帶著身後幾個小太監躬身告退,魚貫退出殿外。
殿門合上的瞬間,司晏一直繃著的肩背才微微鬆了幾分。
在容堯側面的椅子上落了座,拎起桌上的茶壺,先給容堯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將那隻青瓷杯推到容堯面前,言簡意賅地說了一句:「把茶喝了。」
說完,他便率先端起自己那杯一飲而盡。
上好的龍井茶湯澄碧透亮,入口甘醇余香悠長,可被這一灌,跟喝白水也沒什麼區別。
等容堯將那杯添了解毒劑的茶慢慢喝完之後,司晏指尖捏著空了的杯盞,轉了半圈,面上神色沉沉,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些殘餘的碗碟上,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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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幾聲斷斷續續的鳥鳴,秋風順著門縫灌進來,帶著一絲乾爽的涼意。
秋日天短,這才過了晨間,風裡便已經帶上了一層薄薄的蕭瑟。
承露殿院內的幾棵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滿樹金黃開始簌簌往下掉,一片挨著一片,卷在風裡打幾個旋兒,才緩緩落在青磚地上。
其中一片恰好擦著司晏的鼻尖飄落下來,輕飄飄地墜在他眼下,停在鞋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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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門框站著的人這才像是被那一抹突然闖入的金黃驚擾了神思,驀然回過神來,他先是抬眼看了看天色——
日頭移到正中了,光從雲層後透下來,薄薄一層灑在院子裡,瞧著已近午時。
隨即他又偏過頭,目光落在殿內那個仍舊跪在蒲團上的素色身影上,開口道:「我出去一趟。」
容堯正把一疊白紙錢一張張往火盆里丟,火舌舔上來捲走紙灰,熱浪撲得他臉頰微紅。
聽到司晏的話,他沒有回頭,但喉間輕輕應了一聲:「嗯。」
喲。
小崽子現在會回應了。
司晏回頭又看了那一動不動的小孩一眼,目光從他挺得筆直的脊背滑到燒紙的指端,嘴角忽地勾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隱約品出一點馴養瘋狗的滋味來。
他不再多留,轉身抬步出了承露殿,朝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快到午時,御膳房內外一片忙碌。
灶上的蒸籠白汽騰騰地涌著,案板上的刀起刀落聲此起彼伏,鐵鍋里滾油滋啦作響,幾口大灶同時燒著,熱浪撲面而來,把整間膳房蒸得比外面暖和了好幾分。
廚子們腳步匆忙地在灶台之間穿梭,時不時便有管事太監尖著嗓子催促的聲音響起來:
「動作快點!玉妃娘娘身子金貴,聞不得腥氣,那蟹粉獅子頭送去的時候必須是滾燙的,涼了半分仔細你的皮!「
「還有那道百鳥朝鳳,不許把肉燉老了,要嫩得恰到好處,火候看住了!「
「哎哎哎——那邊的膳食不許碰!那是要給七皇子殿下送去的,待會兒海公公會親自來取,誰要是動了一指頭,自個兒提著腦袋去領罪!「
司晏踏進膳房門檻的時候,恰好聽到了最後一句,腳下微微一頓。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他還沒想好要怎麼開口,人就先把話遞到嘴邊了。
司晏垂下頭,再抬起時,臉上已換了一副怒急交加的神情,眉頭擰著,眼尾壓出幾道凌厲的摺痕。
他大步往膳房中央一跨,揚著嗓門劈頭蓋臉地喊了一聲:「這膳房裡管事的是誰?」
這一聲呼喝壓過了膳房內所有的嘈雜聲響,正在忙碌的太監們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齊刷刷扭過頭來,目光帶著驚訝暗暗打量起這個生面孔。
見有人來挑事,站在中間那個腰間繫著紅綢帶的管事太監當即將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入眼的不過是個穿著青灰色長衫、身上無任何紋飾的小太監,瞧著面生得很,年歲也輕,頂多十五六的模樣。
管事從鼻子裡嗤出一聲冷氣,揚著下巴道:「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還敢到膳房來挑事?耽誤了上膳的時辰,幾個腦袋都不夠你砍的!」
他說著,給旁邊兩個身量壯實的年輕太監使了個眼色,下巴一抬:「還愣著幹什麼?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給我趕出去!」
砰砰兩聲悶響。
司晏抬腳便將那兩個圍上來的太監先後踹了出去,兩人撞在身後的案台上,碗碟嘩啦啦倒了一片。
緊接著他一把揪住那趾高氣昂的管事太監的領口,將人往前一拖,幾步便拽到了那些正被裝盒準備送往承露殿的午膳前頭。
膳房裡的其他人都看呆了,連那管事太監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被揪著領子一路踉蹌著拖過去,臉上還掛著驚愕。
他們想不明白,為何一個看上去不過十五歲的小太監,竟有這般大的力氣,這身板看著也不像是練家子啊。
管事太監被揪著領子掙脫不得,又驚又怒,臉漲成了豬肝色,一邊掙扎一邊朝其他人扯著嗓子喊:「大、大膽!信不信我上報給大總管,將你打入辛者庫去!都愣著幹什麼?!都給我上啊!」
誰知這鬧事的小太監竟絲毫不見畏懼,反而叫得比他還響,嗓門敞亮地頂了回來:「上報給大總管?你去報啊!我看大總管是先治我,還是先治你謀害皇子之罪!」
謀害皇子!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戳進了管事太監的心窩子裡。
他胸口猛地一縮,連掙扎都忘了,舌頭打了結似的結巴道:「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要知道謀害皇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別說是他一個膳房的管事,就算再往上數幾層,也沒人敢沾這個罪名。
「七殿下今日用了膳房送去的早膳後便上吐下瀉不止,如今人躺在床上連地都下不了。」司晏字字清晰,「如果不是你動的手腳,那難不成還是海公公不成?」
「這——」管事太監額上冒了汗,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海公公是九千歲手下的人,他哪裡敢隨意攀咬半個字。
可問題是他確實沒在膳食里動過任何手腳啊!
許是管事臉上那副有口難辯的神情太過明顯,司晏眯了眯眼,一發力又將人往那些食盒跟前拎近了幾分,嘴角笑意冷颼颼的,看的人心頭一陣一陣地發寒。
「既然管事覺得自己清白無辜,那便親自試吃這些膳食用物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