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露殿的屋檐上還掛著薄薄的晨露,院子裡灰濛濛一片,只有廊下那幾盞白燈籠散著昏昧的光。
天還未亮透,司晏已經穿戴齊整從偏殿出來,二話不說走到容堯房門前,抬腳便是一記乾脆利落的踹門動作,咣當一聲,房門朝內彈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半截。
床上的容堯被這動靜猛地驚醒,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人已經被一雙從被窩裡探進來的手拎了起來。
司晏單手提著小孩的後領,像拎一隻貓崽似的把他從被褥里提溜出來放在地上,拍了拍手,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
「既要練功,便不可懈怠。」司晏雙手抱臂,目光在容堯那細得跟竹竿似的小胳膊小腿上來回打量了兩遍,原本想說的是繞承露殿跑三圈,可話到嘴邊硬生生改了口,「先繞著承露殿跑三……一圈吧。」
承露殿占地近一百五十畝,宮牆圍起來的範圍極廣,從正殿到偏殿再到後花園,走一圈少說也要五六里地。
容堯先前被下藥傷了底子,筋骨軟、氣力虛,能堅持跑完一圈已算不錯了。司晏心裡盤算著這個數,覺得以小孩目前的狀態來講已經夠瞧的了。
可身後那道因早起而略帶沙啞的嗓音卻打斷了他的思緒:「三圈。」
司晏回過頭,便見容堯仰著臉站在地上,因為剛被從被窩裡拎出來,頭髮還亂糟糟地支棱著,中衣的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截瘦削的鎖骨。
可那雙眼睛裡卻沒什麼睡意了,他認真地看著司晏,一字一字地重複道:「跑三圈。」
司晏眉尾微挑,目光在小孩繃緊的小臉上停了片刻。他看出來了,容堯顯然壓根沒有意識到繞著整座承露殿跑三圈是個什麼概念,那五六里地一圈,三圈下來就是十幾里路,以他這副被毒藥養出來的虛架子,怕不是跑到半路就得趴下。
不過司晏可不會多嘴說什麼,既然人家自個兒都提出來要跑三圈,他再潑冷水的話,多不合適呀。
他臉上掛起一個笑眯眯的表情,沖容堯擺了擺手:「那你去吧,我去準備早膳。」
可走著走著,眉頭就慢慢擰了起來,腳步也慢了下來,臉上那點從容的笑意漸漸變成了貨真價實的煩躁。
他在灶台前站定,對著那口空鍋發了好一陣呆,最後抓了抓頭髮自言自語道:「這早膳……該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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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承露殿的宮牆外圍,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正喘著氣不停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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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清晨,刮過來的風都沁著涼意,吹在汗濕的額頭上刺得皮膚生疼。
容堯身上的素衣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背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額角黏著幾縷散開的碎發,頭上的高馬尾也松松垮垮地歪到一邊,一眼看過去便透著某人的手筆。
宮牆上立著幾隻早起覓食的鳥雀,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歪著腦袋,看著那個已經跑過第二趟的人類腳步逐漸變得凌亂,兩條小細腿顫顫巍巍的,像下一瞬就要栽倒在地。
而廚房方向那堵不遠的宮牆上,已經做完了早飯的某人正蹲在上頭,托著腮看那道白色身影一圈一圈地繞過來又繞過去。
司晏的目光追著容堯越來越慢卻始終沒有停下的步伐,嘴裡喃喃說了一句:「小崽子還挺倔。」
不過估計堅持跑完第二圈就該是極限了,那兩條腿軟得都開始打晃,能撐到這會兒靠的全是一口氣提著。
果然不出司晏所料,容堯在第二次經過院門口的時候,腿已經軟得完全不聽使喚了。
他往前邁出一步,膝蓋卻沒能撐住身體的重量,人朝前踉蹌著撲了出去。
這一下若是摔實了,磕在堅硬的磚面上多半要頭破血流。
可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傳來,容堯只覺得自己撲進了一個並不厚實的懷抱里,鼻尖撞上一片帶著皂角清氣的衣料,緊接著整個人便被一雙臂膀兜住了。
「都說跑一圈了……」司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點無奈。
他本想將小孩像拎狗一樣從自己身上拎起來,但指尖觸及那副單薄得硌人的肩胛骨時,又覺得不妥,便改了個姿勢,讓容堯的上半身趴在自己肩上把人抱了起來。
「你底子虛,能堅持兩圈已經很不錯了。」司晏一邊抱著人往院裡走,一邊偏頭對趴在自己肩上的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說話。
容堯把臉靠在司晏的肩窩裡,鼻尖充盈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淡淡氣味,混著皂角的清冽和晨間露水的潮潤,還有一種暖烘烘的、讓人莫名安心的東西。
他記得自從自己知事以來,還沒有被人這麼抱過。母妃在時身子便不好,抱不動他。舅舅遠在宮外,逢年過節才得見一面。宮裡那些太監宮女就更不必說了,碰他一下都要先看旁人的眼色。
而這個少年,身形並不多麼結實,肩背單薄,腰肢勁瘦,可抱著他走路時卻穩穩噹噹的,手臂箍在他背上的力道不松不緊,恰好讓人感到踏實。
容堯緩緩伸出手臂,環過司晏的肩膀,將那截並不寬闊的肩頭整個摟住了。他把臉埋進少年頸側的衣料里,黑沉的眸子裡湧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底慢慢冒了芽。
「喂,你一身汗別往我身上擦啊。」司晏脖子往後仰了仰,有些嫌棄地側過臉,掃了一眼容堯黏在鬢角的那幾縷濕發,「看這樣子馬步是蹲不了了。吃完早膳之後,先學握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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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是昭貴妃出殯的日子,宮裡那頭已經遣人來傳過話了,卯時出靈,容堯作為孝子需全程跪送。
再加上白日裡跟著司晏練了大半天的武,從最基本的握拳、站樁到最基礎的身法步法,一樁樁練下來,消耗遠比尋常孩童整日在殿內枯坐要大得多。
天色剛剛暗下去不久,容堯便困得上下眼皮打起了架,腦袋一點一點的,靠在桌邊便險些睡過去。司晏見狀也沒多留他,把人送回房間安頓好,便轉身回了偏殿。
沐浴完換了身乾淨的裡衣,司晏往床上一躺,頭枕著雙臂,望著房梁開始神遊天外。
「等以後小崽子當了皇帝,定要他給我封個異姓王。」他翹著腿晃了晃,嘴角勾起一道悠哉的笑意,「再請一院子美人給我端茶送水、捶腿捏肩,日子豈不是快活似神仙?」
司晏這人雖然之前身處高位,手上沾的血能匯成河,但說起來也算得上潔身自好。
武林中那些人提起他,只有說他殺人如麻的,沒有人說他奸淫擄掠。
可實際上他有個不為人知的癖好,就是喜歡欣賞美人。
但凡教中的人長得稍微順眼些,他訓起人來都會少罵兩句,處罰也能輕上幾分。
就在司晏思維發散到天邊,連那一院子美人該叫什麼名字、穿什麼顏色的衣裳都想好了的時候——
偏殿窗外忽然閃過一抹極淡的黑影,然後一小節中空的長管從窗紙外面戳了進來。
一股細白的煙霧從那管子裡吹進來,裊裊散開,慢慢瀰漫進屋內。
「?」司晏歪了歪頭,看著那股徐徐擴散的迷煙,挑了挑眉,無聲地在心裡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