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即便是來人推門時已經極力放輕了動作,門軸與門框之間還是不可避免地發出了一聲細微的乾澀摩擦音。
今夜無月也無星,整座承露殿沉在濃稠的墨色里,只有遠處宮牆檐角下懸著的宮燈透來幾點昏暝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室內大體輪廓。
一個持匕首的黑色身影從門縫間閃了進來,動作利落,腳步壓得極輕,像一隻貼著牆根躥行的夜貓。
對方很是謹慎,進屋後並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先在門邊屏息站了片刻,耳朵微側,確認室內沒有任何異響之後,才悄無聲息地摸向床邊。
黑暗中被褥微微鼓起,像是有人在裡頭安睡,來人見後不再猶豫,匕首舉起便朝著那團鼓包快狠准地唰唰唰捅了好幾刀。刀尖刺穿被褥扎入床板的悶響在靜夜裡格外清晰,那手法一看就是奔著取人性命去的。
可惜了……
隱匿在床帳與牆壁陰影之間的司晏早已無聲無息地翻下了床,整個人貼在暗角里,在那刺客回身的瞬間,抽出腿側藏著的短劍,手腕一抖,薄刃划過一道極細的冷光,準確地抹過了對方的脖頸。
溫熱黏膩的血液從頸間裂口噴濺而出,在地上飛灑出極遠的扇面痕跡。
匕首脫手落地,噹啷一聲悶響,刺客只來得及發出兩聲短促的氣音,喉頭嗬嗬地滾了兩下,便砰地砸在了地上,四肢抽了抽,很快就不再動彈。
司晏掠過地上的屍體朝門外奔去,衣袍在夜風中翻了一角,轉瞬便消失在廊下的暗影里。
徑直衝向容堯所住的院子,還沒踏進院門,便聽見房間內傳來瓷器摔碎的脆響,緊接著是桌椅被碰倒的雜亂動靜。
司晏跨入院中時,房間的房門已經大開了,裡面同樣是一身黑色裝束的刺客,一手掐著容堯的脖子將人從床上提了起來,另一隻手高舉著匕首,刃尖朝下,眼見下一秒便要刺入。
窒息的感覺像一張收緊的鐵網勒住了容堯的喉嚨,他雙手死死扯著脖子上那隻鐵鉗般的手掌,指甲摳進對方的皮肉里也毫無用處。
空氣一絲一毫都擠不進肺里,眼前開始發黑。
雪亮的匕首直衝面門而來,刃面上倒映著他漲紅的臉,容堯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便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一道更快的影子從門口掠入。
伴隨著噗嗤一聲劃破皮肉的悶響,一滴滴溫熱腥臭的液體濺在了容堯的臉上,順著眉骨淌下來,滴在他的眼角與唇邊。
脖頸間那隻鐵鉗般的手驟然鬆懈,新鮮的空氣猛地湧入喉管,讓他狼狽地嗆咳起來,蜷在床上劇烈喘息。
模糊的視線中,一柄薄刃正從黑衣刺客的心口緩緩抽回,刃尖帶出一線暗紅,順著刀身匯成一顆血珠,懸了兩息才嗒地滴落在地。
司晏抬腳將刺客的屍體往邊上一踹,目光落在容堯那張半邊臉都濺滿了血的臉,眨了眨眼,毫無誠意地開口道:「呀,我沒看到你正好對著他。」
容堯還在劇烈地咳嗽,根本說不出話來,只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將糊在眼皮上的血擦開。
司晏收了短劍,順手摸上桌案上的燭台,摸出火鐮將燭芯點燃。
火苗噗地躥起,昏黃的光暈在室內鋪展開來,將剛才還隱在暗處的狼藉照得一清二楚——翻倒的圓凳、碎了一地的瓷碗、被扯落的帷帳,還有那具橫在地上的黑色屍體。
「並不是專業的殺手。」司晏彎下腰,扯下地上那人的面罩,就著燭光隨意掃了兩眼那人的面容,又從指縫間端詳了片刻,才下了結論,「手上有繭,但分布不均,不像是常年握刀的練家子。鞋子也是普通布鞋,鞋底磨損程度看,更像個慣於走街串巷的。」
他撿起那把摔落在地的匕首,掂了掂分量,翻過刃面看了看刃口,又道:「武器不過是尋常的防身短刃,刃口的磨痕還很新,是近日才開過刃的。看來是殿下哪個兄長並不想你活著,但這齣戲做得並不漂亮。」
容堯臉上的血跡已經半幹了,凝結在臉頰上像是什麼暗紅色的猙獰紋身,配合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瞳仁和抿緊的嘴角,燭光下看著倒還真有幾分唬人的氣勢。
司晏一邊打量著匕首一邊在腦中梳理著幾位皇子的情況。
永昌帝子嗣凋敝,膝下一共只有七個兒女,容堯是最小的一個,上頭還有兩個姐姐和四個哥哥。
二皇子容恆出生沒多久便因一場高熱早逝,實際上還活著的兄弟便只有大皇子容旭、三皇子容璟、以及六皇子容澈。
容堯出生之後,永昌帝後宮雖然充盈卻再沒有新的子嗣誕生。
容堯抬起眼皮,一雙黑沉的眸子裡翻湧著不解與冷意,啞著嗓子開口:「可我並未對他們有任何威脅。我母妃已逝,沈家正在敗落,我手中一無兵權二無勢力,他們殺我做什麼?」
司晏上前一步,抬手彈了一下小孩的眉心,力道不重,卻讓容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可你被九千歲看上了。」他收了手,語氣平直,「無顏把你當作可用之棋的消息,宮裡該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你活著便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更何況閹黨手中所握權勢極大,想殺你,一點也不奇怪。「
他頓了頓,彎腰拖起地上的屍體往門口走,頭也不回地道:「行了,你收拾收拾吧,我去把地上的刺客處理了。」
剛把屍體拖過門檻,身後忽然傳來小孩沙啞的聲音:「我、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嗎?」
司晏腳下一頓,偏過頭來,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容堯站在滿地碎片與血污之間,身上的素色中衣沾了好幾個血指印,「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
司晏張嘴就想拒絕,可他低頭看了看那張半邊血污半邊慘白的小臉,又看了看小孩攥著自己衣角微微發顫的指尖,到嘴邊的「不行」打了個轉,最後化成一句勉強妥協的話:「隨你,但要洗乾淨了。」
說完他便拖著屍體的兩條腿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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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間屋子都滿地是血,自然是住不得人了。司晏處理完屍體後回來,帶著容堯尋了一間空置的偏殿,重新鋪了被褥。
小孩從頭到腳洗得乾乾淨淨、頭髮還冒著潮氣地鑽進了被窩,整個人像小獸一樣往司晏懷裡拱,雙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一聲不吭。
被勒得有些睡不著的司晏在黑暗中睜開了眼,低頭看著那顆貼在自己胸口的小腦袋,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很感激我救了你的小命,但也沒必要抱這麼緊,還要不要睡覺了?」
容堯仍沒有吭聲,但手臂倒是鬆了一些,只是指尖仍揪著司晏腰側的衣料不肯放手,過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
夜半,因腹中微漲而醒的司晏輕手輕腳地掙開小孩環著的手臂,從床上坐起來,掀了被子下了地。
他剛推開門跨出一條腿,身後便傳來踏踏踏的腳步聲,床上的小孩竟也跟著翻了下來。
司晏忍不住回頭,看著睡眼惺忪還光著腳站在門檻後面的小蘿蔔頭,吸了口氣:「我去放水你也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