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人完成從少年到青年的徹底蛻變。
司晏便是最好的例子,當年那個身形單薄、面龐猶帶幾分稚氣的少年,如今已徹底長開了。
上挑的眉眼比從前更添了幾分凌厲的風情,眼尾微微上勾,不笑時也像含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鉤子。嘴唇比少年時更加飽滿,色澤殷紅如染了胭脂,唇線清晰分明。
他懶懶散散地往那躺椅上一靠,整個人便透出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勁兒,可那骨子裡透出的睥睨與矜傲,又讓人不敢真的將他當成什麼好相與的人物。
此刻正近午時,日光透過院中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司晏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窄袖長袍,腰間隨意系了條玄色革帶,越發襯得腰細腿長,身姿如玉。
在旁人眼中,這樣的司晏就像一隻美麗的妖——世人往往先沉醉於他那張過於精緻的面龐,待回過神來想要細看時,才驚覺那皮囊底下透著的危險氣息。
「發什麼呆?」
見身前的少年盯著自己一動不動,目光直勾勾的,司晏伸出手,輕佻地拍了拍他的臉,指腹不輕不重地在那猶帶幾分少年氣的面頰上彈了一下,笑著道:「不要迷戀哥。」
這些年跟著0748學了不少稀奇古怪東西的司晏,早已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什麼網絡熱詞、現代段子、各種他從前聞所未聞的梗……
系統往他識海里灌的那些東西,他閒著無事翻一翻,竟也覺得頗有意思,時不時便能蹦出一兩句來,把身邊人噎得半天接不上話。
容堯被他這一拍,耳尖倏地燙了起來,熱度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臉頰,燒得他面上幾乎掛不住。
可他卻眉頭夾得死緊,抿著唇,聲音悶悶地回了一句:「你不是我哥。」
「真是沒良心啊。」司晏並不把少年彆扭的情緒放在心上,依舊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甚至變本加厲地開始翻起了舊帳,「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這麼大,又是做飯又是熬藥,又是教你習武又是替你收拾爛攤子,現在讓你叫聲哥哥你都不肯?」
他說著還假模假樣地抬手擦了擦眼角,動作浮誇,眼角分明連半點水光都沒有,偏還裝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嘴裡嘆著氣道,「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叛逆期嗎?」
容堯木著臉站在那裡,看著躺椅上那個作天作地的青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才會讓司晏在短短几年間變成了這副德行。
明明一開始的時候,司晏冷漠話少、殺人不眨眼、脾氣還很差勁,整個人像一柄剛從鞘中抽出的刀,鋒銳得讓人不敢靠近。
雖然現在依舊殺人不眨眼、脾氣也沒好到哪去……
容堯暗自腹誹了一句,決定不再被這人帶著跑偏,把話題重新拽回正軌上:「你殺了誰?」
司晏腳尖一用力,身下的躺椅便慢悠悠地晃了起來,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安靜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日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眼睫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司晏語調散漫:「太僕寺少卿,賀蘭清。」
賀蘭清。
容堯腦中迅速掠過此人的信息。
太僕寺掌全國馬政,賀蘭清任少卿一職已有數年,此人性情和善,在同僚中極其吃得開,不論是朝中清流還是閹黨中人,提起他都要贊一聲懂得審時度勢。
連九千歲無顏也曾當眾誇過他處事圓融、知進退,可見此人左右逢源的本事確實非同一般。
只不過——
「他不是大皇子的人嗎?」容堯很快抓住了重點,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關竅,眉頭微擰著,繼續道,「賀蘭清是永昌八年入的安王府,跟了容旭整整十年,結果竟是容璟安插進去的人……」
司晏躺著沒動,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他掌管全國馬政,藉此便利暗中收斂了大量錢財,並給容旭做了近十年的帳。」
說到這,他側過頭來看了容堯一眼,上挑的眼裡帶著一絲玩味,「實則背地裡卻與容璟勾結,用大皇子手上的產業做掩護,為容璟輸送銀兩、傳遞消息、豢養外圍人手。七年前,來承露殿刺殺你的人,就是他花錢雇來的。」
院中安靜了一瞬,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司晏腳一伸,將搖晃的躺椅穩穩地停了下來,對上容堯的視線,一字一頓道:「所以這告訴我們——即使是身邊的人,也不要輕易相信。」
青年說這話時,語氣依舊是散漫隨意的,可容堯敏銳的感官讓他瞬間察覺到,此時的司晏就像一頭即將暴起的虎,渾身繃著一股隱而不發的勁,仿佛下一瞬便會將他嘴裡說的那個「身邊的人」撕成碎片。
「或許待會兒賀蘭清死的消息就會鬧得朝堂皆知。」司晏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笑了起來,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興味,「大皇子三皇子兩人都會懷疑是對方動的手,這一下,又有好戲看了。」
青年笑起來無疑是好看的,過分精緻的臉因為笑意而舒展開來,眉眼彎起,唇邊勾出一個淺淺的弧度,好看到容堯足足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阿晏,我會變得很強。」
「嗯?」少年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司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疑惑,「什麼?」
容堯認真地對著躺椅上那個懶散的人,放輕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認真道:「我會變得很強,強到沒人敢再指使你。」
——即使是我自己,也不可以。
容堯將後面這句話咽了下去,只是那雙黑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司晏,像是要將這句話連同面前這個人的模樣一起刻進骨頭裡。
「啊——」司晏拖長了尾音,點了點頭,滿臉理所當然地道:「你當了皇帝可不就沒人敢指使我了嘛。到時候一定要給我封個王爺噹噹呀,陛~下~」
容堯默然,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論,他已經在過去幾年裡聽司晏說過無數遍了。
從「等你有權了先賞我一院子美人端茶倒水」,再到「到時候我要跟美人們在御花園裡玩蒙眼捉迷藏」……這人嘴裡就沒一句正經話。
呵——容堯心裡冷哼出聲,暗自瞪了一眼躺椅上那個沒心沒肺的傢伙,氣鼓鼓地轉身回到先前練武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架勢,一拳揮出,帶起一道凌厲的風聲。
緊接著,一拳接一拳,一招接一招,容堯打得極其賣力,每一式都像是衝著什麼看不見的人去的,拳風呼呼作響,額角很快便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在一旁監督的司晏露出滿意的神色,看著少年繃緊的脊背和越來越凌厲的招式,心想:
這才有未來暴君的架勢嘛,不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