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司晏所料,早朝剛剛結束,太僕寺少卿賀蘭清的死訊便如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朝野內外。
按理說賀蘭清不過是個正四品的官職,朝中同級別的官員少說也有二三十位,他的死本不該引起如此大的關注。
可問題出在死因上——
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了。
「什麼?炭火中毒?」
一位姓張的官員在宮門外的甬道上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傳話的同僚,臉上的表情怪異得簡直要寫在額頭上,「這都仲夏了,入了伏的天,誰家還燃炭啊?」
「噓——」他旁邊的同僚王大人連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小聲些,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沒有太多耳目,才湊近了壓低聲音道:
「保不准那賀蘭清有什麼怪病,確實需要夏日點炭取暖呢。這種事情誰說得准?太醫署驗了屍,結論就是炭火中毒,白紙黑字蓋了印的,咱們再多嘴反倒惹禍上身。」
那姓張的官員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臉色陡然變了變。
賀蘭清這些年明面上雖然與各方交好,私下裡卻是大皇子安王府一黨的人,每月雷打不動地往安王府送銀子的那種。如今不明不白地死了,死法還這般蹊蹺,很難不讓人往朝中幾位皇子之間的爭鬥上想。
他越想越覺得背後無端生出一層冷汗,脊背上的汗珠順著脊柱往下淌,連聲音都結巴了起來:「對、對,王大人言之有理,王大人言之有理啊。」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又看了眼四周,見附近的同僚們大多步履匆匆地往各自的方向散了,並沒有多少人留意他們方才的對話,這才紛紛鬆了口氣,各自拿著笏板沿著漢白玉石階快步走下,再不敢多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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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
容旭站在書房正中,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著,「定是那老三!」
接到賀蘭清已死的消息時,容旭本在與戶部尚書孫伯庸周旋。
那老狐狸油鹽不進,他繞著彎子想從對方口中套出景王容璟近年來的用度底細,好抓住些把柄,結果孫伯庸從頭到尾端著一副笑呵呵的面容,無論他如何旁敲側擊,都只回一句「殿下,這不合規矩」,愣是半個字也不肯多吐。
容旭本來就窩了一肚子火,賀蘭清的死訊幾乎是在他離開戶部衙門時同一刻遞到手上的,兩件事疊在一處,簡直像一瓢熱油澆在火堆上。
「殿下。」站在一旁的幕僚方硯秋倒是比他冷靜一些,拱手道:「或許……並非景王所為。賀蘭清之死確實蹊蹺,可若是景王動的手,以景王素來謹慎的性子,不該留下這般拙劣的把柄。」
「不是他還能是誰?」容旭一甩袖子,單手插在腰間,深吸了兩口氣才勉強壓住嗓門。
「那笑面虎早就眼紅賀蘭清替本王斂財多年了,先前還特意使絆子讓賀蘭清停職了半月,害得帳上整整少了三千兩白銀。」
「如今賀蘭清死了,他容璟就是最大的受益者,而且死法還挑了個炭火中毒,這哪裡是殺人滅口,這分明是明晃晃地在向本王示威!」
他越說越氣,一掌拍在書案上,轉頭看向方硯秋,嗓音壓低了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狠意:「先前你不是查到那個叫裕豐號的錢莊,裡面那個東家沈維崧是容璟的人嗎?」
方硯秋點了點頭,尚未開口,容旭已經接了下去:「讓趙問山尋個由頭把他抓起來,先關進刑部大牢,讓他吃點苦頭。既然容璟想捅破本王的錢袋子,那他也必須付出代價!不能光叫本王一個人疼。」
方硯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他看著容旭那張被怒火燒得漲紅的臉,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收回目光,草草一拱手道:「是,下官這就去辦。」
說完便躬身後退,轉身出了書房。
等走出安王府大門,又沿著長街走了整整兩條街之後,方硯秋那張清俊的臉上才緩緩露出一絲遮掩不住的鄙夷之色。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安王府的方向,搖了搖頭低聲自語:「這草包,當初我怎麼就瞎了眼呢?」
賀蘭清身死,表面上確實讓三皇子容璟得益最多,可但凡動腦子想想就知道——容璟那個人最擅長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即便是真的做了什麼髒事,也絕不會讓人抓住一絲把柄。
賀蘭清死得這般離奇,炭火中毒四個字簡直就是在告訴所有人此中有詐,若真是容璟所為,他不會留下這麼大一個破綻任人查探。
這其中肯定有第三方勢力在攪弄風雲。
方硯秋頭疼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在容旭身邊做了這麼多年幕僚,早看透了那人不過是個志大才疏的草包,只不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抽身罷了。
如今賀蘭清一死,容旭的財力勢必受損,那人的脾氣又素來急躁好猜忌,往後怕是更難相處了。
「看來得另尋出路了。」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跟著容旭,遲早要完。」
說罷,方硯秋抬步朝京兆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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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內,司晏歪在書案上,手裡拈著一張薄薄的畫像,正湊在眼前左看右看,嘴裡嘖嘖有聲地品評著:
「方硯秋,永昌十二年二甲進士,官職吏部考功司郎中。」他手指點了點畫像上那張面容,「掌握官員考評,安王手下那些人脈大多是由他留意的,這人雖然官位不高,手裡捏的東西卻比許多三品大員都實在。」
「樣子長得還挺俊,一看就是個弱不禁風的讀書人。」
容堯站在一旁,見青年一直盯著那張畫像看,目光在那畫中人的眉眼間流連不去,不知怎的手有些發癢,想撕點什麼來止止那股莫名的躁意。
他壓下心中那點蠢蠢欲動,開口問道:「畫像哪來的?」
「無顏給的啊。」司晏眯起眼睛,將畫像卷了卷往袖中一塞,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壞勁兒,「他自個兒不方便出面,又想暗中拉攏這個方郎中,所以就把畫像和底細一道送來了,讓我先摸清楚這人平日裡都愛往哪兒走動。你說,我們把這人搶過來怎麼樣?」
容堯被他那句搶人砸得眉心跳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他當真是頭一回見有人把搶人二字說得這般理直氣壯的。
而且方才青年夸方硯秋生得俊時,那副饒有興致的模樣讓他心頭警鈴大作,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脫口道:「搶人?」
司晏抬眼看他,被少年臉上那股子戒備的表情逗笑了,擺了擺手道:
「搶來當幕僚用,這人出身寒門,當年一甲沒中,落到了二甲末尾,卻能憑自己的本事傍上大皇子,在吏部謀了個實缺,說明心思活泛得很,腦子也好使。」
「只不過眼睛可能不太好,挑了個草包主子。」
「不過這種人只要有野心有欲望,你給他一點能出頭的機會,他就會像聞到腥味的野狗一樣,牢牢咬緊了不放。「
他說著頓了頓,笑容里的壞勁又濃了幾分:「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野狗訓成乖乖聽話的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