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容堯對方硯秋那股莫名的敵意來得有些沒頭沒腦,但吏部考功司郎中這一職位確實要緊,那人手裡捏著的東西,值得司晏親自走一趟。
因此午時剛過不久,便借著無顏之前給他開過的出宮便利,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揣了那捲畫像便出了宮門。
他絲毫沒料到自己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敢欺負到他看顧的小白菜頭上。
容堯被奉安領著一路穿過幾條宮道時,心裡一直在揣測永昌帝此時忽然傳喚他過去有什麼目的。
那人七年間對他不管不問,連除夕夜宴都不曾多看他一眼,如今大中午的忽然派人來叫,總不可能是忽發慈父心腸,一時興起才想起還有這麼個兒子吧。
「陛下,七皇子殿下到了。」奉安停在一處偏殿前,彎腰對著緊閉的殿門恭敬地通傳了一聲。
容堯暗暗打量了一眼四周,這處宮殿位置偏僻,夾在兩座廢棄的樓閣之間,平日裡少有人至。
可若往南走百步,穿過一條窄窄的甬道便能看見承露殿的飛檐,容堯垂著眼帘,在心裡輕輕呵了一聲。
只聽大門緊閉的殿宇內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咳……咳咳,進來。」
奉安那張圓臉上那雙細小的眼睛都焦急地瞪大了幾分,拿著拂塵便匆匆推開了門,嗓音裡帶著明顯的慌張:「陛下怎咳得這般厲害?可要奴婢傳喚太醫來看看?」
「你出去,守在外面。」
殿門打開的那一刻,容堯才看清了永昌帝如今的模樣。
斑白的頭髮只用一隻金簪松松束著,面容枯黃,眼下青黑凹陷,嘴唇上也沒什麼血色,整個人裹在一件寬大的明黃袍服里,袍子底下像是空蕩蕩地撐著一副骨架。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現在的永昌帝看起來就像一隻腳踏進了棺材裡的人,只差最後一口氣沒咽下去。
容堯心中微微吃驚,他記得七年前容紹權命人將他打入冷宮時,那呵斥聲還中氣十足,雖然眼袋重了些、人也確實有些被酒色掏空的模樣,可至少沒有眼前這般病骨支離,連多咳嗽兩聲都像是要歸西了。
「大孝子」容堯掩下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趨步走向殿中,躬身作揖,姿勢標準得令人挑不出半分錯處,「兒臣參見父皇。」
「咳咳咳。」永昌帝一手抵在口鼻前悶悶地咳了幾聲,另一隻手隨意揮了揮示意免禮,良久才嘶啞著嗓子開口,「近日,你母妃的身影時常出現在朕夢中……」
容堯的目光快速掃過書案上放著的那張昭貴妃畫像,隨後低著頭沒做聲,視線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磚上,想繼續聽聽容紹權究竟要說什麼。
他母妃走了這麼多年,他可不信這人會突然想起母妃的好來,更不信有什麼夢舊情深的說法。
若真有那麼幾分真心,當初沈家被彈劾的時候,容紹權但凡肯開口替沈千度說一句話,沈家也不至於一敗塗地。
「……細數這些年,朕確實對你不管不問,未盡教養之責。」永昌帝的聲音斷斷續續,間或夾著一兩聲咳嗽,像是說幾句話都要耗費極大的氣力,「因此朕思慮良久,決定將你記於玉貴妃名下,你看如何?」
容堯垂著的眼皮微微掀了一下,又極快地落下去,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人鋪墊了這麼多,又是拿畫像來悼念,又是自貶說自己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乍一聽好像真是幡然醒悟想要彌補虧欠似的。實則說到底,目的不過是為了討他那愛妃的歡心罷了。
玉貴妃入宮多年,至今膝下無子,容紹權這是想把他過繼過去,好讓玉貴妃在後宮中地位更加穩固。
「父皇抬愛。」容堯低著頭開口,隱匿在陰影下的面容極冷,「可兒臣已經知事,再過兩年便要出宮建府了,此時過繼到玉貴妃名下終是不妥。況且——」
他頓了頓,「父皇身體康健,貴妃正值盛年,兒臣相信不久之後定能再添皇嗣的,不急於一時。」
「你!」
永昌帝聽到這番話頓時怒從心起,猛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張了張嘴想要叱罵,卻一陣猛烈的咳嗽湧上來堵住了喉嚨,整個人佝僂著身子咳得撕心裂肺,「咳咳咳!」
自從容堯出生之後,後宮就再沒有添過任何新生兒。即便永昌帝夜夜笙歌,有時還荒唐地叫多名妃子一同作樂,可該懷上的始終懷不上。
漸漸地,宮女太監中便開始流傳起各種私下裡的閒話,大多都在說永昌帝是身體虧空得太厲害,龍精耗盡,所以娘娘們才無論如何都懷不上子嗣。
更小道的消息說什麼永昌帝傳喚貴人侍寢,不過幾息功夫就要送熱水進去了——這些傳言一傳十十傳百,仿佛說的人自己親眼見過似的。
「豎子!」永昌帝被容堯那句話氣得急火攻心,泛黃的面色都因為憤怒而紅潤了不少。他一把抄起手旁的青玉鎮紙,高高揚起就要朝殿中的少年砸過去,可那手臂抬到一半便抖得厲害,氣力不足,鎮紙沒扔出多遠便在半道脫了手,哐當一聲落在容堯腳前三尺遠的地磚上。
這動靜引得守在外面的奉安急忙推門探了半個身子進來,「陛下,這是怎麼了?」
「滾!」永昌帝狠狠喘著粗氣,抬手指向殿外,指節還在發顫,「給朕滾出去跪著!跪到想通為止!」
容堯再次躬身作揖:「兒臣,遵旨。」
說完當真頭也不回地轉身出了殿門,步履從容,脊背挺直,絲毫不理會身後永昌帝追來的怒斥聲。
盛夏酷暑,正午的陽光毒辣得像潑下來的一層滾水,光是在日頭下站著不動都要滿頭大汗,更別提直接在漢白玉石板上跪著。
肉眼看過去,地面上的熱浪蒸騰得幾乎能扭動空氣,容堯不過跪了一刻鐘不到,面色便漲得通紅,額角頸側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身上那件薄薄的素色衣袍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貼在背上,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膝蓋底下的石板被曬得滾燙,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熱度一絲一絲地滲進骨頭裡。容堯咬著牙,唇縫間幾乎要溢出血腥氣來,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視野的邊緣開始泛白。
阿晏從前就告訴過他,若是碰上解決不了的對手,適當的示弱可以保全自己。
可方才容紹權拿他母妃做藉口,想讓他認玉貴妃為母,這件事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答應。
眼前的光越來越淡,熱浪卻越來越重,腦海里最後一根弦像是終於繃斷了。
容堯的身體晃了晃,整個人朝前栽去,額頭磕在滾燙的石板上時已經沒有了痛覺,視野在墜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在心裡喃喃地說了一句話:
——對不起,阿晏,是我又沒有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