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子似乎一點也沒覺得司晏說出這種話有什麼不妥,甚至已經在認真盤算著該挑哪個時機動手最為妥當:
「近幾日陛下夜夜只翻玉貴妃的牌子,宿在藏嬌殿的時候居多,那邊的宮人本就比別處鬆散些。若是主子想趁他們最放鬆警惕之際下手,倒是有那麼幾息的空檔可以鑽,不過……」
他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微妙的神色,聲音又低了幾分:「那間隔實在太過短暫,奴婢怕主子還沒摸到近前,人就已經……完事了。」
以小安子貼身服侍多年的經驗來看,永昌帝從脫下褻褲到傳喚熱水入內,能有半刻鐘的時長都算得上是雄風大振。
尋常時候,人剛躺下去還沒等伺候的宮女退出內室,裡頭就已經扯著嗓子喊要水了。那點空檔連一盞茶的工夫都湊不夠,更別說動手腳了。
司晏聽懂了小安子話里那層隱晦的意思,嘴角輕輕抽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容紹權先留著,不急。先把蘇玉解決了。」
永昌帝的死是重大歷史節點,系統三令五申不得提前干預,司晏再想下手也只能按捺著。可蘇玉不同,那個女人說到底只是無顏往宮裡塞的一枚棋子,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過是個邊緣人物,動了她並不會直接撼動世界線的根基。
小安子沒有多問,只恭恭敬敬地應了聲是,隨即直起身來,又恢復了那副不起眼的小太監模樣,像來時一般安靜地轉身退出了房門。
幾乎就在房門合上的瞬間,司晏腦海中猝然炸開了一陣尖利急促的警報聲——
【警告!任務目標黑化值異常上升!16%……26%……56%……98%……】
【警告!黑化值已突破安全指數上限!世界崩潰倒計時提前!請宿主立即干預!立即干預!】
司晏手裡的扇子啪嗒一聲脫了手。
98%?!
天殺的!他花了整整七年的工夫,日日給容堯做飯、教他武功,白天要應付無顏假模假樣地送藥下毒順便再從對方手底下挖幾個可用之人,晚上還要陪著那個不敢一個人睡的小崽子同塌而眠。
就這麼任勞任怨嘔心瀝血地熬了七年,好不容易才把那初始69%的黑化值一點一點磨到了16%,眼看著再熬兩年就能功德圓滿拍拍屁股走人了,結果就這麼給他來了個天翻地覆的大逆轉?
【為什麼會到98%?!】
饒是經歷過大風大浪,司晏此刻也有些失了冷靜。應該說他沒有直接沉進系統空間將縮在裡面的那隻鼠精揪出來捅上兩劍,已經算是這些年修身養性的功勞了。
0748的聲音也不像以往死了一般的冷冰冰,但它依然不忘先糾正另一個問題:
【系統已經告訴過宿主多次了,系統的外在形象不是鼠精,而是一種叫做水獺的半水棲哺乳動物——算了,跟你這種古代人解釋不清。現在最要緊的問題是,任務目標黑化值為什麼會突然飆升這麼高!】
司晏牙根都咬緊了:【你問我?】
他剛要跟這個疑似想甩鍋的系統掰扯清楚——什麼叫作他古代人?什麼叫作解釋不清?分明是它長了個尖嘴圓眼的模樣根本不肯承認自己長得像老鼠!
可話還沒出口,身側忽然傳來一道讓司晏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的注視。
身體在那道視線落上來的瞬間進入了一種隨時可以暴起的狀態,他緩慢地偏過頭去,目光落在床榻上——
側躺的少年正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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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堯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睜得很大,眼皮眨動得很慢,一下,兩下,似乎正努力辨認著眼前這張熟悉的面孔,「阿晏……?」
司晏沒有立刻回應,目光將容堯從上到下寸寸打量過去,渾身繃緊的肌肉也在這一過程中緩緩放鬆了下來。
容堯似乎沒有注意到青年側身懸坐的姿態和擱在膝前的雙手,又喊了一聲,嗓音沙啞:「阿晏,我想喝水。」
與此同時,0748再一次炸響在司晏識海中,音調比方才高了整整兩度:【檢測到目標人物「容堯」發生非典型時間線躍遷!初步判定為逆熵信息體植入!】
司晏起身去桌邊倒水:【說人話。】
0748停頓了零點幾秒:【人話就是——容堯重生了,現在的容堯,是經歷過滅國、並且已經死過一次的容堯。】
司晏將茶杯端起來,轉身走回床邊,朝容堯遞了過去:「喏。」
說著,他作勢要從床上支起身子,胳膊肘撐在床板上顫顫巍巍地往上頂了一下,可似乎身體太過虛弱,剛起來一點又頹然地躺了回去,整個人像一根蔫巴了的雞毛菜,軟塌塌地陷在被褥之間,看著倒有幾分可憐的模樣。
這似曾相識的試探場景,七年前司晏也見過一次。當時他好端端端了一盤糕點遞到容堯面前,結果被小崽子揚手一揮打翻在地,碎瓷與糕點滾了一地。
想到這兒,司晏的拳頭就硬了,他把茶杯往床頭柜上不輕不重地一擱,抱起雙臂慢悠悠地開口:「記得我第一天來承露殿時說過什麼嗎?「
容堯那雙示弱示得恰到好處的雙眸微微一滯,眼底的暗色流動了片刻,在長達七年的記憶碎片中準確地找到了對應的畫面——
那年承露殿靈堂內,艾草與血腥氣混在一處,一個比他還高不了多少的少年站在滿地狼藉之中,垂眼看著他語調又冷又輕:
「試探的把戲我現在還有興趣陪你玩玩,之後就說不定了。」
容堯在心裡啊了一聲,黑沉的眸子裡翻湧過一瞬極複雜的情緒,隨即單手撐著身子,不緊不慢地靠坐在了床頭,脊背貼著床板,姿態鬆弛從容。
方才那副虛弱的模樣像潮水一樣退了個乾乾淨淨,容堯偏過頭來看向司晏,「原來舅舅送來的人,在送到的第三天就病死了。」
「所以——」他歪了歪頭,視線像要將司晏整個刨開看進他的身體深處,「你究竟是從哪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