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僕寺,賀蘭清。
容堯指尖輕敲著案幾,腦海中翻湧的卻是另一段記憶。
上輩子賀蘭清死得也早,在身份暴露後,他被容旭綁在安王府的正堂里,當著滿座幕僚的面,一刀一刀凌遲處死。那天的安王府血腥氣沖天,據說連隔壁街的狗都不敢靠近平府巷。
容旭殺雞儆猴,借著賀蘭清的命震懾府中那些左右搖擺的門客。可他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賀蘭清一死,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間的暗鬥徹底撕破臉皮,朝堂上你來我往,私底下的黑手更是層出不窮。
容旭和容璟把全部精力都耗在互相傾軋上,根本沒人注意到暗處有一隻手正在穩穩地收網。
無顏用三年時間,坐山觀虎鬥,等容旭和容璟兩敗俱傷之後,逐個擊破,連根拔起。最後甚至連永昌帝都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中了毒,死得悄無聲息。
無顏一手扶著容堯坐上那把龍椅,自己依舊是位高權重的顏國公,權勢之盛滿朝側目。
那三年的腥風血雨,容堯從頭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無顏的手段,也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意外背後,每一步都是精心設計的棋局。
唯一不同的是,這輩子棋盤上多了一個變數。
吱呀——
推門的聲音,將容堯從回憶中拉了回來,他掀起眼皮,看見司晏端著托盤走進來。
托盤上擱著一小盅湯,蓋碗還沒揭,濃郁的藥味已經先一步灌滿了整間書房。
「歇歇,先把今天的補湯喝了。」司晏把托盤放在書案一角,順手將容堯面前攤開的書冊往旁邊推了推。
容堯低頭看了一眼,鴿子黨參黃芪湯,光看著就覺得渾身燥熱。
司晏大概是怕藥味不夠,黨參和黃芪放得極為慷慨,那股濃重的參味幾乎把鴿子本身的肉香完全蓋了過去,湯色也偏暗,不像尋常清湯寡水的燉品,倒像是從藥罐子裡直接倒出來的半碗藥汁。
容堯盯著那盅湯,沉默了。
「光看著幹嘛,不喝嗎?」司晏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隨意。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發現容堯跟以前其實沒什麼區別,最多就是變得更勤奮了,心思也更沉了些,一點都沒有發瘋的跡象。
司晏對此頗為滿意,覺得有一大半得歸功於自己把藥給換了。
「阿晏,這些不都是補氣用的嗎?」容堯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他現在的身體本就處在火氣最旺的年紀,十四歲的少年,筋骨拔節血氣方剛。
再加上接連大半個月,司晏變著法子往他嘴裡塞各種滋補的東西——今天是黨參黃芪燉鴿子,明天是枸杞當歸煲老母雞,後天又是鹿茸燉瘦肉。
這些東西吃下去,像在原本就燒得正旺的灶膛里又添了一把乾柴。
結果就是,每天晚上去找司晏睡覺之前,容堯都要在浴房裡泡很長時間的冷水。可即便泡到指尖發皺,清早睜開眼時,身體的反應依舊誠實得讓人煩躁。
容堯餘光掃過司晏擱在案邊的手腕,對方正在揭湯盅的蓋子,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腕骨微微凸起,袖口露出的那一截膚色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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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堯目光頓了頓,忽然覺得腰腹處繃了一下,一股不受控制的燥意從小腹升起。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換了個坐姿,將視線硬生生從那截手腕上挪開。
「對啊,你現在每天就睡三個時辰,長此以往可不得虛了嗎?」司晏渾然不覺對面少年的心思百轉千回,一邊說著一邊將那盅湯端到容堯面前,手指在盅沿上輕輕點了點,催促的意思不言自明,「要知道歷史上不少皇帝都是殫精竭慮而亡的。」
他微微彎起嘴角,補了一句:「快喝吧。」
可別任務還沒完成,這暴君先把身子搞垮了。司晏在心裡默默想著,覺得自己簡直盡職盡責到了令人感動的程度。
容堯真的很想說自己一點都不虛,他現在渾身上下氣血充盈得快要溢出來了,那股子勁道白天練武的時候都發泄不完。
但司晏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沒得商量」。
容堯與他對峙了片刻,最終敗下陣來。他無奈地揉了揉眉心,伸手拿起湯勺,一口一口地將那盅鴿子湯喝了個底朝天。
湯藥入喉,一股熱流順著食道沉入腹中,隨即像被點燃了一般,從丹田處往外擴散。不過片刻,容堯額頭上便滲出細密的汗珠,整張臉微微泛紅,渾身都燥熱了起來。
他放下湯勺,抓起手邊的冷茶猛灌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了,苦澀的茶味在舌尖炸開,卻沒能澆滅體內那股邪火。
「王安?你說小安子。」司晏隨手收拾著托盤上的碗碟,「他是容紹權身邊的貼身太監,這些年傳了不少無顏的消息,你不是知道嗎?」
話剛說完,司晏就覺得有些莫名。容堯怎麼突然問起小安子來了?
「我不喜歡他看你的眼神。」容堯說著,又灌了一口冷茶,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體表的燥熱卻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
他忽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繞過書案朝司晏走去,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少年特有的生猛氣勢,「我不喜歡有人覬覦我的人。」
司晏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差點笑出聲來。
覬覦?這個半大少年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話來,倒真有幾分上輩子暴君的霸道底色。
不過等容堯走到跟前時,司晏的笑意微微收斂了幾分。
明明才十四歲,這少年的身形卻已經跟他不相上下了。容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節收攏,力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有勁。
司晏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心裡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嘶——他是不是把這隻小崽子餵得太好了?
「什麼眼神?什麼你的人我的人?」司晏抬起頭,眼底那股鬆散隨意的神色驟然轉為凌厲,腕骨一縮,整隻手掌像游魚般從容堯的指縫間滑了出去,「容小堯,你別以為自己長高了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容堯一擊落空,五指立刻合攏想要再次抓扣,但司晏的動作比他更快。只見他反手一翻,指尖精準地搭上容堯小臂內側,順著尺骨的方向一路向上,在肘彎處的麻筋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下去。
「唔——」
一陣酸麻從手臂直竄肩胛,容堯悶哼脫口,隨即眼神陡然變得凶戾。那股被補湯催出來的燥熱和少年骨子裡的不服輸攪在一起,讓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肩膀猛地向前一頂,狠狠撞向司晏的胸口。
兩個人就這麼在書房裡交起手來。
容堯的力量、速度和反應都比一個月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好幾次險些掙脫司晏的鉗制。
書房裡響起沉悶的肢體碰撞聲,椅腳划過地面的刺耳摩擦聲,夾雜著兩人急促的呼吸。
纏鬥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最終以一聲膝蓋磕在地磚上的悶響宣告結束。
撲通。
容堯被司晏擒住手臂反剪到背後,膝彎被膝蓋頂住,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半跪下去,臉幾乎貼到冰涼的地磚上。
可即便如此,他的身體仍在不斷掙動,脊背弓起又壓下,像一頭被按住要害卻不肯低頭認輸的半大狼崽,野性在骨子裡叫囂。
「小朋友就是小朋友——」司晏右膝牢牢頂住容堯的膝彎,俯下身來,拍了拍少年的側臉,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還得再練。」
他說話時離得很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容堯的後頸。
容堯掙扎的動作驟然頓住了,身體極其輕微地往左側偏了偏,像是在掩飾什麼。
這一動反而壞了事,司晏感覺到身下的人有異動,以為他還打算反抗,便本能地加大了壓制力度,膝蓋更用力地往下壓了壓。
然後……
空氣在那一瞬間仿佛凝固了,地磚上那個被壓制的少年維持著半跪的姿勢,後背僵硬得像一塊鐵板,露出的耳尖在燭光下紅得幾乎要滴血。
而壓在他身上的司晏,右手反剪著少年的胳膊,膝蓋卻像被火燙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罕見的出現了片刻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