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這位爺,我們晚上才開門呢,您二位要不過幾個時辰再來?」
朱紅色的門扉只拉開半扇,一個風韻猶存的婦人倚靠在門框上,一隻手虛掩著嘴角,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身上一件海棠紅的褙子鬆鬆地繫著,露出裡面月白色的抹胸邊緣,整個人像是剛從午覺中醒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慵懶的媚意。
婦人說著話,眼皮都沒怎麼抬,顯然是把門口這兩位當成哪家閒來無事逛花街的紈絝公子了。
不過等她那雙半睜半閉的桃花眼真正聚焦在敲門人臉上時,整個人忽然就醒了。
面前站著兩個年輕男子,前面那個身形高大挺拔,劍眉入鬢,一雙漆黑的眸子幽深沉沉,五官凌厲,周身氣勢迫人,站在狹窄的後巷裡硬是把兩邊的牆襯得更矮了幾分。
後面那個稍矮一些,生得極為俊美,眉目清雋,皮膚冷白,站在晨光里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鍍了一層淡金。
兩人往門口一站,整條灰撲撲的後巷都亮堂了。
婦人的手從嘴邊放了下來,腰身也不自覺地站直了,那雙桃花眼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又掃到肩寬,再從肩寬掃到腰線,最後重新回到臉上,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不過嘛——」她拖長了尾音,聲音比方才甜了不止三度,身子往前傾了傾,「看在兩位爺這麼丰神俊朗的份上,我也不是不可以破個例。」
容堯的臉當場就沉了下來,眉頭一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直接將司晏擋在了自己身後。
不等那婦人反應過來,他抬手一甩,一塊黑沉沉的令牌從掌中飛出,啪地一聲落進婦人懷裡。
「帶我們去見人。」容堯的聲音冷硬,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盯著婦人。
婦人下意識地接住令牌,低頭一看,臉上那股子嫵媚慵懶的神情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巴掌大的玄鐵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著一顆猙獰的狼頭,背面則是一個篆體的「沈」字。
她的目光在巷子兩頭飛快地掃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閒雜人等的目光後,臉上最後一絲輕浮徹底收斂乾淨。
她退後一步,將門扇拉開,欠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卻極為恭敬:「二位隨我進來。」
門在兩人身後無聲地合上,婦人轉身面向容堯,重新行了一個標準的屬下參見之禮,姿態端正脊背挺直,與方才那個倚門賣俏的懶散婦人判若兩人:「屬下赤狐,見過雍王殿下。」
司晏聞言,眉梢輕輕往上一挑,目光不動聲色地將這座楚館的內院掃視了一圈。
南風館,在這一片花街柳巷中不算是生意特別紅火的,平日裡客人不多,倌人也不算拔尖,卻從十幾年前一直穩穩噹噹地開到了現在,既沒有因為生意冷清關門大吉,也沒有因為街面上的排擠而挪過地方。
他收回目光,心裡頭生出幾分玩味來。
「張虎說有人要見本王。」容堯沒有跟赤狐寒暄的意思,他面無表情地垂眼看著這個方才還敢沖司晏拋媚眼的女人,「現在本王來了。」
赤狐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可這位雍王殿下一個眼神掃過來,壓得她脊背上不由自主地沁出一層薄汗。
她悄悄吸了口氣平復心跳,垂下眼帘避開那道讓人後背發涼的視線,側身伸手引路:「主上此時應在後院,請二位隨我來。」
赤狐在前頭引路,帶著兩人穿過前廳,繞過照壁,沿著一條曲曲折折的迴廊往後院深處走去。
越是往深處走,司晏眼底的興趣就越濃厚。
這座南風館的後院十分有意思,迴廊兩側栽著幾株老桃樹,此時正是花季,桃李紛披,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壓彎了枝頭,暖風裹著花香在迴廊間悠悠地打轉。
幾雙彩蝶追著透過花枝灑落的光斑飛過假山石,翅翼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金粉。假山下是一汪不大的池塘,水面浮著幾片新冒的蓮葉,幾尾紅鯉在葉下游弋,偶爾探出頭來吐個泡泡。
怎麼看都是一派春日賞景的佳處,閒適雅致得像是哪家文人墨客的私家園林。
如果沒有那幾個侍立在迴廊轉角、假山旁、池塘邊的小廝的話。
那些小廝穿著最普通的青灰色短褐,樣貌平凡到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看上去與任何一個大戶人家中的下人沒有任何區別。
但司晏一眼就看出他們站立的位置互相呼應,彼此之間構成了一個幾乎沒有死角的觀察網,無論從哪個方向靠近這座後院,至少會有兩雙眼睛同時注意到。而他們掃地、修剪、打盹的動作雖然隨意,手指卻始終不離腰間。
赤狐在一處四面落滿白色簾幕的亭子前停住了腳步。那亭子不大,建在池塘中央的一塊平地上,四角立著朱漆斑駁的柱子,柱間垂下層層疊疊的白紗簾幕。
春風從水面吹過來,紗簾翻卷,裡面的光景若隱若現,只能勉強看到一個端坐的人影,輪廓朦朧看不真切。
偶爾紗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一隻手擱在石桌上的袖邊,衣料是極普通的月白色,沒有任何紋飾,卻在光線下流轉著絲綢特有的溫潤光澤。
赤狐沒有走上通往亭子的石板小橋,而是停在橋頭,朝著簾幕中那道影影綽綽的身影躬身道:「主上,貴客已至。」
亭子裡安靜了片刻,風穿過紗簾,帶起一陣細微的獵獵聲。然後一道溫潤的男聲從簾幕後傳了出來,清冽而平和:「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赤狐應聲退下,腳步輕而快,轉眼便消失在了迴廊盡頭。
等她走遠,亭中那道溫潤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二位請來亭內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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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晏端著茶杯,輕啜一口,茶是上好的雪芽,入口清甜回甘,跟之前在宮裡頭喝過的貢品不相上下。
他的表情放鬆自然,但那雙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閒著,餘光一直在對面那個男人身上打轉。
準確地說,是在對方眼前蒙著的那條白紗上打轉。
這人是個瞎子?司晏一邊抿茶一邊琢磨。
可剛才在他和容堯進入亭子時,對方明明準確無誤地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茶,怎麼看也不像是看不見的樣子。
可如果不是瞎子,又何必在眼前蒙一條白紗?
司晏正琢磨著這個男人是真瞎還是假瞎,對方忽然叫了一聲:「玄九。」
司晏的視線倏地射向對面,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像是在狩獵中突然聽到了弓弦響動的獵豹。
「看來你是不記得我了。」男人似乎感應到了對面那道變冷的目光,不以為意地輕笑了一聲,在對面兩人的注視下,不緊不慢地自我介紹道:「我叫白鳶,是沈將軍麾下的軍師,亦是當年將你撿回影刃的人。」
按一般人的反應,被一個陌生人在多年後告知「是我把你撿回來的」,大都會先是怔住,然後冥思苦想許久,腦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一些塵封的碎片,接著便是恍然大悟,最後眼含熱淚地說上一堆感激之詞。
但司晏只是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抬起眼看向白鳶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就沒有下文了。
不怪他反應冷淡,白鳶說的那些事,全都是司晏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發生的,他腦子裡連一丁點相關的記憶碎片都找不到。
白鳶似乎被這個「哦」字噎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但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
旁邊的容堯將視線從司晏臉上移開,落在了白鳶被白紗遮住的雙眼位置,目光意味不明,「白軍師邀我們來,應該不是敘舊的吧。」
白鳶的臉微微一側,被白紗遮住的眼睛轉向了容堯的方向。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十一年前,將軍自請鎮守邊關,非召不得入京。在離開之前,他將影刃及部分人手留在了京城,南風館就是他們的據點。」
「這些年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京中,除了豢養勢力之外,還負責關注朝中大部分人的動向。」他頓了頓,抬手拿起茶壺,又給自己添了一杯茶。
「將軍在離京前曾對我說過一番話。」白鳶擱下茶壺,微微側頭,雖然隔著白紗看不清他的目光,但亭中兩人都能感受到那道視線落在了容堯身上。
「他說,若是殿下昏庸無能,那京中積攢下來的勢力便用來保殿下不死。有沈家舊部在,總能讓殿下平平安安過完這輩子,做個富貴閒人。」
他的聲音依舊溫潤,卻在說到下一句時忽然放慢了速度,「但若殿下有放手一搏的野心——」
白鳶看向容堯,面上的溫潤在頃刻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肅殺。
「二十萬沈家軍,便會隨殿下一同,洗去大宸如今的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