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關注朝中人的動向?這麼說來,你們對無顏給本王下藥一事,應該也很清楚吧。」
這句話落進亭中,像一顆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靜的深潭。紗簾被風掀起一角,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切進來,正好落在石桌中央那把紫砂壺上,壺嘴冒出的熱氣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白鳶沉默了,那張溫潤從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亭子裡安靜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貴妃突然逝世,沈家在後宮中的勢力也盡數被拔除。將軍料想過九千歲會對殿下下手,所以才會想辦法把玄九送進宮去。」
司晏原本已經聽得有些心不在焉了,這些陳年舊事跟他沒什麼關係,沈家也好、貴妃也好、影刃也好,都是原主的人生。
他百無聊賴地將視線投向亭外,看著池塘對面那幾株老桃樹的花瓣被風吹落,一片一片地飄在水面上,紅鯉追著花瓣啄食又吐出來,玩得不亦樂乎。
然而白鳶接下來說的那句話,讓他的目光倏地收了回來。
——「將軍料想過九千歲會對殿下下手,所以才會想辦法把玄九送進宮去。」
司晏轉過頭,視線落在白鳶那張被白紗遮住大半的臉上,腦海里將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
沈千度當初為什麼要特意叮囑他注意容堯入口的東西?為什麼無顏每次送藥來,他都得第一個經手?為什麼原主在影刃里被訓練了那麼多年,卻偏偏被派進宮裡當一個小小的內侍?
他原先只當自己是安插在容堯身邊的棋子,負責傳遞消息,現在他才明白,沈千度給他安排的角色遠沒有那麼複雜。
司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把後背靠回椅背上抱起雙臂,看著白鳶,「沈家主送我進宮,是為了擋藥。」
「是。」白鳶道:「十一年來你做得很好,等事成之後,我會尋來最好的大夫幫你解毒。以你的體質和這些年的耐受,只要好生調理,不會——」
「不必了。」容堯的聲音橫插進來,截斷了白鳶的話。
他放在桌下的手在同一時刻伸出去扣住了司晏的手腕,「不需要你們,阿晏他沒有中毒,我也沒有。」
司晏的目光在容堯緊繃的下頜線上一掃而過,隨即不置可否地移開了。
容堯說的沒錯,他確實沒有中毒,系統雖然積分扣得他至今還在負資產里打滾,但每次無顏下在茶里、藥里、甚至薰香里的毒素,都被分解得乾乾淨淨,半點沒留下。
容堯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你剛才說這些年在京中積攢了人手。有多少?藏在哪裡?」
白鳶重新坐正了身子,雙手交疊擱在石桌上,「有近五千精兵。其中一部分分散在南風館及附近幾條街巷的鋪面中,扮作護院、夥計、苦力,平日裡各司其職,一旦有變可以在兩炷香內完成集結。」
「剩下的大部人馬駐紮在京郊的一處莊子裡,對外聲稱是江南來的茶商置下的別院。張虎此次從北境帶來的兩千精銳,除了一小部分隨他潛入城中之外,其餘的也已經安排在了那邊。」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也沉了下來,「據我們這些年探查,安王容旭豢養的私兵最多不超過兩千人,但他手上有大量的兵器和甲冑。」
「景王容璟手底下的人則有三千左右,且他養的人不比容旭的烏合之眾,多半是花了真金白銀招募的好手,實力不容小覷。」
白鳶說到這裡,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被白紗遮住的眉宇緊緊蹙起,聲音也壓得更低了些:
「但這兩位都不是最難對付的,最難對付的是無顏。宮中禁軍近三千人,皆歸他調配。若只算宮城內的兵力,我們五千對三千尚有一戰之力,可若算上駐紮在宮城附近的幾處衛所,無顏手中可調動的兵力有近萬人。以五千對一萬,還是攻城——恕我直言,我們未必會有勝算。」
亭子裡安靜了片刻。
「怎麼會沒有勝算呢?」容堯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響起。
他面上看不出任何神色,但放在桌下的手卻在做著完全不同的事——
他的拇指正慢慢摩挲著司晏的指節,從食指根部的關節開始,一節一節地往上揉,揉完食指揉中指,揉完中指揉無名指,像是在把玩一件最心愛的玉器,耐心而細緻。
司晏的手指被他揉得有些發癢,不動聲色地想抽回來,卻被容堯一把扣住了指尖,五指從他的指縫間穿過去,十指交握,扣得嚴絲合縫。
「一萬對兩萬,而且是兩萬沈家軍。」容堯看著白鳶,「怎麼會沒有勝算?」
白鳶放在石桌上的手猛地攥緊了。
「不可。」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要急促,「沈家軍駐守邊關,非詔不得擅動,這是鐵律。更何況抽調兩萬大軍——這般大的動靜絕不可能瞞過各方耳目。」
「糧草調集、兵馬開拔、沿途州縣的上報,任何一環走漏風聲都會引起無顏和容璟的警覺。到那時,殿下在京城非但得不到沈家軍的支援,反而會——」
「若是他們的注意力不在沈家軍身上呢?」
容堯打斷了他的話,空著的那隻手端起面前的冷茶喝了一口。
白鳶愣怔住了,他微微偏頭遲疑道:「殿下這是……?」
.
日頭漸漸攀升,不知不覺已過午時。
容堯想著既然已經出來了,索性就帶司晏在外面吃完了再回王府,省得回去之後廚下又要重新起灶。
他站起身來便要往亭外走,卻聽迴廊那頭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轉眼間便到了亭前。
赤狐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臉上的神情比方才引路時多了幾分緊繃,「殿下、主上,外面好像有人盯著。」
白鳶側過頭,紗簾縫隙中漏進來的日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將嘴角那道緩緩拉直的弧線照得分明,「怎麼回事?」
「不清楚是哪一路的人,但應該是跟著雍王府的馬車一路尋過來的。」赤狐語速很快,「人沒進巷子,在街口對面的茶攤上坐著,我已經讓人在前後門都加了暗哨,他們暫時還沒發現我們已經注意到他們了。」
司晏聽完挑了挑眉,轉頭看向容堯,「看來府里還是不夠乾淨。」
容堯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意外的神色,他低頭整了整袖口,語氣隨意:「本王只是來逛一逛南風館開開眼界罷了。」
說完抬起眼看向白鳶,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麻煩白館主找一套合適的衣物來吧。」
白鳶的視線在容堯和司晏之間來回打量,片刻之後臉上浮現出一個瞭然的神色,嘴角微微彎起,「赤狐,帶二位貴客去找間空房。」
赤狐應了一聲,側身讓出道路。
·
司晏用食指和拇指拈起幾片攤在床榻上的布料拎到眼前,湊近了看又拿遠了看。
那幾片布料輕薄得近乎透明,紗質柔軟,疊在一起也不過一枚銅錢的厚度,燭光下泛著一層曖昧的珠光色,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重量。
他拎著那片布料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一向慵懶淡定的臉不受控制地扭曲了。
「容堯。」司晏連名帶姓地叫了一聲,「你是不是覺得現在你大了,我不敢打你了?」
他把那片薄紗往床上一摔,伸出食指指著那堆布料,質問道:「這什麼衣服?你讓我穿這個出去?」
容堯站在房間另一頭,背靠著雕花木門雙手抱胸,姿態看上去輕鬆隨意,但仔細看就能發現他的後背貼著門板的姿勢其實是隨時準備堵住去路。
他深吸一口氣,循循善誘道:「阿晏,這不過是權宜之計。」
「權宜之計?」司晏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調拔高了半分。
「對,權宜之計。」容堯一本正經地點頭,「外面有人盯著,我們若是不做點什麼,他們怎麼相信雍王真的是來逛南風館的?」
「正好最近朝堂上不是在彈劾我荒唐無度嗎?趁這個機會順勢坐實了,讓他們覺得我就是一個耽於美色、不務正業的荒唐王爺,自然就掉以輕心了。這對我們接下來的部署百利而無一害,阿晏你說是不是?」
他說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如果忽略掉他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期待,這番話簡直可以去朝堂上辯論。
「那為什麼要我穿?」司晏咬牙切齒,目露凶光——那是真的凶光,殺人滅口的那種凶光。
「館裡隨便找個伶人換上不就行了?反正隔著帘子誰看得清?再不濟讓赤狐去找個身材差不多的,隨便應付一下不就成了?」
「阿晏不行。」容堯的回答乾脆利落,「若是出去的時候被人近身撞見,普通伶人根本沒有自保之力,萬一對方突然出手——」
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就軟了下來,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放得又低又柔:「從門口到馬車就一小段距離,我保證不會讓別人看到阿晏的臉。」
司晏依舊是一副「你想都別想」的表情。
容堯看著他這副模樣,喉結上下滾了滾,做了一個極為艱難的決定,「阿晏就委屈一小會兒,等回了王府,我也穿給你看,好不好?」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司晏的手指不自覺地鬆了松。
丟臉是一回事,看別人丟臉又是另一回事,而人最大的弱點就是愛看熱鬧,尤其是看平時高高在上、威風八面的人出糗。
他沉默了片刻,狐疑地眯起眼睛,盯著容堯的臉仔細端詳,「你回去真的穿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