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午時過半了,雍王殿下怎麼還沒出來?」
街口的茶攤子支著兩張褪了漆的方桌,長條板凳上零散坐了幾個喝茶歇腳的腳夫。
其中一張桌旁,穿灰色粗布短打的漢子將粗陶碗裡的茶沫子一口灌下,隨即呸呸兩聲把喝進嘴裡的茶葉渣子吐在地上,用袖口胡亂抹了抹嘴,沖對坐那漢子抱怨道:
「這些個達官貴人還真是風流快活得很,青天白日就來逛窯子,進去了這麼老半天也不見出來。」
他邊說邊把一條腿架到長凳上,背往後一靠,茶碗在手裡轉來轉去,眼睛卻一刻沒離開過那條巷子口。
南風館的後門安靜得不像話,朱紅門扉緊閉,連個進出的人影都沒有,只有門楣上那一排紅燈籠在風裡輕輕地晃。
對坐那漢子穿一身黑色短打,袖口扎得利落,肩膀寬厚,下頜方正,一看就是練家子。他面前那碗茶從端上來就沒動過,碗裡茶湯已經涼透了,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茶沫。
「耐心盯著。」他的聲音沙啞而短促,「若是出了岔子,誰都保不住你。」
灰衣漢子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嘴皮子動了動,到底沒把反駁的話說出口。
顏國公懲治下面人的手段,他是親眼見過的。那閹人看起來斯斯文文、說話陰陰柔柔,可狠起來比閻王殿裡的惡鬼還要毒上三分。
上個月有個倒霉的,因為遞錯了情報耽誤了差事,被拖進國公府的地牢里,出來的時候已經沒了人形。
聽說九千歲一不高興,就喜歡將人的胯下二兩肉活活割了,再剁碎了餵給他養的那幾條細犬。人還要被吊在地牢里打上三天三夜,打得皮開肉綻、筋骨折斷,最後一口氣還沒斷就扔到亂葬崗去活埋。
灰衣漢子想到這一層,後背上一陣發緊,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腿,連那條翹在長凳上的腳都悄悄放了下來,「知道了知道了,盯著呢。」
日頭從頭頂上慢慢往西偏,茶攤上的人換了一茬,灰衣漢子面前的茶碗也續了第三回,巷子口那扇朱紅門始終緊閉著。
又過了一刻鐘。
「雍王出來了。」灰衣漢子手裡的茶碗往桌上一擱,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嗓門都壓不住地拔高了半寸。
盯梢的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將目光投向巷子口,只見那扇朱紅後門終於打開了,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從裡面跨了出來。
他穿一件玄色闊袖蟒袍,腰束玉帶,袖口和衣擺上繡著金線暗紋,那蟒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隨著他的步伐泛出一層層細碎的光。
這人正是雍王容堯,此刻他半摟半抱著一個年輕男子從門裡走出來,步子散漫,臉上掛著一種饜足而懶散的笑,活脫脫一個剛從溫柔鄉里抽身的浪蕩貴公子。
他懷中那小倌身上只裹了一層紅色的薄紗,那紗料極薄極輕,穿在身上幾乎形同虛設,在白日天光下一眼望過去,裡面的身子線條隱隱約約看得不真切,反倒比袒露更勾人。
灰衣漢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眼珠子都貼上去。可還沒等他看仔細,雍王便似有所感一般,將懷裡的人整個抱了起來,順手攏進自己寬大的衣衫下,連一根小手指都看不見。
「嗐,這雍王就是來招妓的!」灰衣漢子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一頓,像是饞貓隔著油紙聞到了魚香卻吃不到嘴,心口那股子邪火沒處發,「這南風館的兔兒爺都這麼勾人的?等晚上我也來快活一把,比比到底是哪家的更帶勁。」
他兀自說得唾沫橫飛,對坐那黑衣男子卻根本不理會他,只是盯著巷口的方向微微眯起了眼睛。
雍王走路的步伐雖然散漫,但每一步的落點和節奏都分毫不亂——
黑衣男子心裡閃過一絲異樣,但就在這時,巷口的雍王忽然低下頭,朝懷中的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輕佻和寵溺渾然天成,接著他不知在那人耳邊說了句什麼,便把人家往自己懷裡又帶了帶。
黑衣男子又盯了片刻,眉頭緩緩鬆開。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他收回視線,對灰衣漢子低聲道:「跟遠點,別被發現了。」
兩人往桌上丟了幾個銅板,一前一後地起身,遠遠輟在後面。
另一邊,司晏的頭埋在容堯胸口,整個人被裹在玄色蟒袍里,眼前一片黑暗只能聽見對方穩健的心跳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他身上那層紅紗薄得跟沒穿一樣,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前面貼著容堯胸膛的那面倒是熱得發燙,前後兩重天,難受得他渾身不自在。
司晏深吸了一口氣,從牙縫中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還沒走到?」
「嗯,對方還沒走。」容堯低頭,嘴唇幾乎貼上司晏的耳廓。
他一隻手攬住司晏勁瘦的腰,掌心貼著那層薄紗下溫熱的肌膚,心裡一片飄飄然,臉上的表情卻始終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荒淫懶散,不時側過頭對著懷裡的人笑一笑,像是在跟心愛的小玩意兒調情。
「?」司晏借著摟住容堯後頸的手臂遮擋,飛快地朝街口掃了一眼,果然看見一個穿黑衣的男人正站在茶攤邊上,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這邊,旁邊還有個灰衣服的,眼睛很不老實。
他暗暗嘖了一聲,低聲罵道:「真是麻煩。」
「阿晏,」容堯的聲音突然從耳旁傳來,「冒犯了——」
「什……」
司晏根本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一暗,陰影從頭頂罩了下來,然後嘴唇就被兩片炙熱的東西嚴嚴實實地堵上了。
他那雙一向慵懶狹長的眸子驟然睜大,身體在一瞬間緊繃到了極點,放在容堯後頸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緊。
只要再多用些力道,容堯的延髓便會被直接捏碎。
可容堯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捏在司晏手上,微闔著眼,呼吸沉穩地交纏在兩人唇齒之間,甚至微微偏了偏頭,換了一個更加深入的角度。
他的唇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貪婪,不放過每一寸可以侵占的地方,卻又在細微處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珍視。
從外人的角度看,雍王正歪著頭不斷變化著親吻的角度,身體越貼越緊,手還不老實地往懷裡人衣服里伸,似乎已經等不及進馬車就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將人拆吃入腹了。
遠處,黑衣男人看著雍王懷裡的小倌似乎被吻得軟了身子,那原本扣在雍王后頸的手也漸漸鬆了力道,變成無力地搭著。
眼底最後一絲疑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輕蔑,他對旁邊那個已經看得心不在焉的灰衣漢子說道:「走吧,看來這雍王確實是來尋快活的。」
兩人轉身離開,很快便消失在了街口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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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的帘子幾乎是被人一把扯下來的。
厚重的錦簾剛遮住外面的天光,司晏整個人便如游魚般從容堯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方才還被吻得軟了身子的人,此刻已經翻身將容堯壓在了車廂的軟榻上,一條膝蓋頂在對方腰腹之間,五指成爪扣住了容堯的脖頸。
慵懶散漫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裡面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殺意,「想死?」
容堯仰面躺在軟榻上衣襟散亂,他被司晏掐著脖子緩緩抬起雙手,眼睛裡寫滿了無辜,「我也是為了打消盯梢人的懷疑才——」
「你真當我蠢?」司晏打斷了他的話,手指又收緊了一分,身下人的頸動脈在他指腹下突突跳動,「打消懷疑用得著你親上來?」
容堯這人從小就是個天生的戲子,在宮裡裝瘋賣傻殺了那麼多送進來的眼線,每一次都演得滴水不漏,從未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他只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停頓就能營造出任何他想要的效果,像剛才那種情況,容堯完全可以做出親密的樣子糊弄過去。
唇舌交纏的感覺還遺留在腦海,司晏此時是從未有過的清醒。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身下的男人,微微眯起眼睛,「你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