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館內,傳言中正與兔兒爺廝混的雍王殿下,此刻卻端端正正地坐在一間布置得極其華美香艷的房間裡。
那房間位於後院深處,不對外開放只供館主自己人使用。房門緊閉窗欞半掩,外頭桃李紛披的影子投在窗紙上,隨著午後的風輕輕搖晃。
房間內的陳設極盡奢靡,一張描金大床靠在里牆,杏子紅的紗帳半挽著,流蘇從床頂垂下來,隨著不知從哪裡漏進來的微風輕輕擺動。榻上斜倚著一把錯金琵琶,銀紅的錦褥陷下去幾道褶皺。
沉水香從牆角一隻鏨花銅爐中裊裊散出,那香氣濃而不膩,幽幽地浮在琉璃燈影里,將整間屋子都浸染得曖昧迷離。
忽然,裡間的紗帳被一隻手掀開了,那隻手指節分明腕骨微凸,從杏子紅的流蘇間穿出來,像一把刀劈開了滿室的旖旎。
接著一道略帶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明顯的不耐:「白鳶還沒來?這房間裡的香味膩得人頭暈,下次讓他換個味道。」
容堯坐在窗邊的書案前,案上鋪著一張半舊不新的北苑獵場輿圖,旁邊擱著硃筆和幾卷標註了不同顏色的絲線。
他聞聲抬眼,往司晏的方向掃了一下,目光在那片微敞的領口上停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重新落回輿圖上。
手中的硃筆在圖上一處輕輕勾了勾,才不緊不慢地接話:「近日打探南風館的人多了起來,他應該在忙著應付那些探子吧。」
司晏哦了一聲,也不穿鞋,赤著腳就從床邊走到書案旁,沒骨頭似地往案沿上一靠,偏過頭去看那張被硃筆圈圈畫畫過的輿圖。
目光不疾不徐地掃了一遍,最後落在容堯剛剛用硃筆重重圈出的地方。
「此處位於松林坡南側坡腳,旁邊就是飲馬溪,且位於上游。溪水在此處有落差,水聲激盪,足以掩蓋弓弦的響動。」他抬起右手,手指在輿圖上那處圈好的位置點了點,「選在這裡動手,確實是個好地方。」
容堯嗯了一聲,身子往後靠了靠,順手將硃筆擱回筆架上,修長的手指交叉放在胸前。
他微微仰起頭,下巴朝輿圖的方向抬了抬,接著司晏的話頭繼續分析:
「不止如此。這裡轉彎處內側有一棵歪脖老松,容紹權騎馬經過時視線會被樹幹擋住。而沿溪向下遊方向不到二十步,就是一處廢棄的採石場,地勢高低不平,極易隱蔽身形。翻過採石場便是一條通向山外的野徑,窄而不顯平日鮮有人走。容璟的人一旦得手,便可循著這條野徑快速脫身,等禁軍反應過來時,人早就不在了。」
他頓了頓,黑沉的眸子看著司晏,眼底划過一道冷光:「北苑獵場離京城幾十里,容紹權隨行禁軍不會超過兩千。再除去沿途駐蹕、圍場外圍的守衛和各處的巡邏兵力,能分散到獵場各個角落的不足四成。松林坡一帶樹密坡陡,山路崎嶇,禁軍布防最弱。春狩圍獵,人馬四散,正是最容易得手的時機。」
上一世的春狩,容璟確實就在松林坡動了手。
那時容旭已經倒台,容璟在朝中如日中天,太子之位似乎唾手可得。
可這位三皇子急著將最後一塊絆腳石永昌帝也一併除掉,於是選了春狩動手。
箭矢從松林坡南側的密林中射出,集天時地利之便,那一箭又快又准,直直奔著永昌帝的左胸而去。
只可惜——
不知是不是永昌帝這幾年來求仙拜佛真的起了些作用,在刺客出手前的一息,他屁股底下的御馬剛好被地上的一條藤蔓絆了一下,馬身往前一栽,永昌帝身子一晃,那支原本應該洞穿心臟的箭就這麼偏了半寸。
半寸之差,永昌帝雖未立刻斃命,卻也就剩一口氣吊著了。
容璟一擊未成,慌亂之中露出馬腳,最後被無顏抓住了把柄順勢扳倒。
之後便是容堯被無顏扶持上位,成了那個坐在龍椅上卻連一道聖旨都要看人臉色行事的傀儡皇帝。再之後……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身旁的人許久未出聲,司晏不由微微俯身,伸手在他的臉頰上戳了一下。
容堯這才像被從某個極深極深的地方拉回來似的,眼睫顫了顫,黑沉的眸子重新聚焦,看向面前這個近在咫尺的人。
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司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那隻手,用力朝自己的方向一扯。
司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拽得一個踉蹌,整個人往他懷裡栽了進去。
容堯順勢收緊雙臂,將人牢牢圈在懷中,低下頭將臉埋進司晏的肩窩裡,鼻尖蹭著對方頸側的皮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阿晏,」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肩窩裡傳出來,「春狩或許是一個能將容璟、無顏同時解決的機會。」
司晏怔了一下,看著容堯埋在自己肩窩裡的腦袋。
這月余來,容堯越來越喜歡用這種近乎耍賴的方式向他討要安撫,而他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對這狼崽子時不時動手動腳的行徑開始免疫了。
只要不是太過分,司晏一般都會選擇無視。
就比如現在,他不輕不重地揉了揉容堯的後腦勺,手指插進發間,將那個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攪弄的有些散亂。
「既然想殺,那就都殺乾淨。」他垂下眼,每個字都帶著浸過血的殺伐之氣,「都已經決定好了,還瞻前顧後做什麼?」
容堯抬起頭,那張冷峻鋒利、甚至有些偏凶的面容上,此刻竟少見地露出一絲不安:「阿晏,你明知道我不是猶豫,只是……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特別是近幾日,容堯偶爾會在夜裡,心口忽然就咯噔一下,像是被人伸手進去狠狠攥了一把。
緊接著,腦子裡就開始往外冒上輩子的記憶。
那些記憶里,他身邊從來沒有司晏。
承露殿裡沒有人每天給他端補湯,他被毒藥逼得發瘋時沒有人一手按住他的穴位輕聲罵他小崽子,他登基為傀儡皇帝時身邊沒有一個會給他試藥的青衣內侍。
那些記憶里的容堯,從頭到尾都是獨自一人,最終瘋著死在了那場大火中。
每次夢到這些,他醒過來時都是一身冷汗,胸口空得發慌,只有看到司晏,他才能從那種滅頂的恐慌中慢慢平復下來。
「阿晏阿晏。」容堯環在司晏腰間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額頭不停地往司晏的頸側蹭,嘴裡喃喃地念著,「你親親我,親親我就不難受了……」
司晏額角的青筋蹦了蹦,一手熟練地抵住容堯不斷湊過來的臉,另一手則去摳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心裡頭那叫一個悔不當初。
他就應該把補湯的藥量減半,不,減到三成才對。
這四年來他把這狼崽子餵得是肩寬體壯、力大如牛,現在對方兩條胳膊一箍,他就像被鐵箍套住了一樣,掙脫不得。
真是倒反天罡!
「親什麼親。」司晏偏過頭,避開容堯蹭過來的鼻尖,語氣裡帶著七分嫌棄三分不自在,「男人有什麼好親的?等你當了皇帝,三宮六院美人如雲,到時候一張嘴都親不過來。」
這話一出口,司晏自己的眉頭先皺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在說到三宮六院美人如雲的時候,心裡頭忽然泛起一股不太痛快的感覺。
他下意識地把這種不痛快歸結為自己平白無故被這狼崽子占了那麼多次便宜,回頭連點好處都撈不著,實在虧得慌。
容堯環在司晏腰間的手臂僵硬了一瞬,隨後像是被什麼突然激怒了一般,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畢露。
那張被司晏掌心抵著而變了形的臉上,某種被壓抑得極深的暴虐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翻湧上來。
三宮六院?美人如雲?
他不想要什麼三宮六院,更不想要什麼美人如雲。他想要的人就在他懷裡,從第一次見面時就是這個樣子,以後也不會變。那張龍椅誰愛坐誰坐,他想要的從來就只有一個司晏。
容堯猛地發力,一手扣住青年的後頸,另一隻手臂撈住他的腰,將人整個翻轉過來。
司晏只覺眼前畫面猛地一轉,後背已經抵上了書案,身前高大的人像一座山一樣壓下來,鼻息灼熱而急促。
兩人的唇已經近到呼吸交融,就在這個時候,那扇許久沒有動靜的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