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天還沒亮透,京城北門外便已是旗幟招展、人喧馬嘶。
永昌帝乘坐的金輦停在御道中央,車身鍍金嵌寶,在薄薄的晨霧裡泛出一層朦朧的華光。
輦前十六名穿著明黃罩甲的儀衛手執金瓜、儀鍠,面無表情地站立,輦後是浩浩蕩蕩的王公大臣、隨行官員和兩千禁軍,隊伍從頭望不到尾,像一條披甲戴胄的巨龍緩緩游出城門。
隨著禮官一聲悠長的唱喝,春狩的隊伍終於動了。
馬蹄踏在官道上,車輪碾過碎石旌旗獵獵翻卷,刀槍甲冑碰撞出沉悶而有序的金屬聲,驚得官道兩旁的鳥雀撲稜稜飛散。
城中百姓擠在路邊伸長脖子看熱鬧,膽大的還衝著騎馬的禁軍叫上兩嗓子,被士兵橫槍一瞪又縮了回去。
北苑獵場離京都不過七八十里,這麼一段路,快馬加鞭兩個時辰便能趕到。
可這皇家儀仗走起來卻是另一回事,執旗的要舉著旗,抬輦的要踩著步點,穿甲的要保持隊形,隊伍走走停停從晨光初露一直磨到了暮色四合。
直到天邊最後一抹霞光被山影吞沒,北苑行宮的飛檐翹角才終於出現在前方山口處。
司晏這一路憋屈得快要瘋了。
他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混在隊列後方,手握韁繩腰背筆挺,一身玄色勁裝將身形勾勒得利落修長,乍一看倒像是個極精神的侍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屁股都快被這慢吞吞的騎速顛成兩半了。
那馬兒的耐力雖然不錯,可被壓著步子走了整整一天,時不時打兩個響鼻甩甩尾巴,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司晏摸了摸馬頸,心想真是委屈你了,跟著我這麼個不能縱馬飛馳的主。
按他正常的騎速,八十里路一兩個時辰就能到,可如今倒好,拖拖拉拉走了一整天。
這永昌帝居然還有臉說自己借春狩來練兵,真是荒唐。練兵要練成這個德行,別說胡人來了,就是林子裡的野豬都能把禁軍拱翻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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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殿是行宮中專門撥給雍王的住處,領路的太監約莫四十來歲,面白無須佝僂著背,一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看著倒像是個好相與的。
他彎著腰將容堯引到殿前,細聲細氣道:「雍王殿下便住在西殿。」
說完他眼珠子滴溜一轉,瞟了瞟容堯身側那個始終寸步不離的貼身侍衛,又瞟了瞟後面幾步遠處跟著的那個紅衣男子,語氣依舊客氣:
「至於王爺的隨行近侍,則另有安排。行宮有行宮的規矩,內圍住的是各位主子,其餘人等一概安置在外圍,還望王爺體諒。」
他說著手往遠處一指,那是行宮外圍一片低矮的廂房,跟西殿隔了少說兩重院牆。
容堯原就生著一副偏凶的長相,聞言眉頭一擰,那股子久居高位養出來的氣勢便毫無掩飾地壓了下來。
他向前邁了半步,垂眼看著那個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的太監,聲音又冷又沉:「將本王的貼身侍衛調走,若是夜間出了什麼岔子,你就等著被剝皮餵狗吧。」
那太監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雍王的名聲他是有所耳聞的——瘋起來殺人。
再說王爺說得也在理,萬一真出了事自己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那、那這位大人可以留下。」他陪著笑往後退了小半步,又把視線投向站在後面幾丈遠的桃灼,語氣里又恢復了幾分行宮太監的威風,「其餘的人得隨咱家去外圍安置。」
桃灼臉色刷地變了,他上前兩步,咬著下唇掐著嗓子沖容堯道:「王爺,奴家也想留下來。若是王爺夜間有什麼需求,奴家在外圍,想進來伺候都不方便啊,王爺——」
最後一個字被他說得百轉千回,尾音打著旋兒往上勾,像貓爪子在人心口撓了一下。
不知情的人聽了,只當是雍王貪戀美色到了極點,連到行宮行獵都不忘帶著這如花似玉的男寵,夜裡還要被翻紅浪。
只有容堯和司晏聽得出來,桃灼這是在拿極樂丹的事暗暗威脅。
什麼夜間需求,什麼想進來伺候不方便,分明是在提醒容堯:藥在我手裡,你若是想夜裡發作時有藥可用,就得把我留在身邊。
容堯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他,抬腳就進了西殿。
桃灼站在階下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精心描畫過的眉目在宮燈的映照下一點一點扭曲起來。他咬了咬牙,心中冷笑:雍王,你現在冷著我,等極樂丹癮一發作,我就要你跪下來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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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沉,西殿內的燭火在窗紙上跳動了幾下,隨即徹底暗了下去。行宮內外逐漸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巡夜禁軍走過的腳步聲偶爾傳來,一下一下沉鈍而有序。
不算寬敞的床榻上,司晏穿著裡衣躺在里側,長發披散在枕上。過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不耐:「你能不能松點,很熱。」
借著朦朧的月色,依稀能看見他腰間橫著一條修長結實的手臂。
那手臂的主人正是容堯,他前胸貼著司晏的後背,在話音落下後勉為其難地動了動,可那幅度小得可憐,手指連地方都沒挪,只是鬆了半寸不到,跟沒松也差不離。
「我說你——」
「阿晏。」容堯的額頭抵在司晏後頸,鼻息一下一下地拂過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我已經好久沒跟你躺在一張床上了。」
司晏正準備把肩後那顆腦袋推開的動作頓住了。
「上一次睡一起,還是四年前。」容堯的聲音又響起來,「阿晏發現那天晚上……其實在那之前,我就已經喜歡阿晏了。」
司晏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一瞬。
這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容堯的感知,他非但沒有鬆手,反而默默收緊了那條環在司晏腰間的手臂,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阿晏,我喜歡你。」容堯又說了一遍。
黑暗中,司晏沉默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聽到了聽到了,兩個耳朵都聽到了。」他的聲音懶洋洋的,聽上去敷衍極了,「明天不是有正事嗎?你不睡我可要睡了。今天在馬背上顛了一整天,骨頭都快散架了。」說著他便往枕頭裡蹭了蹭,重新閉上了眼睛,不過一會兒,呼吸就變得舒緩而平穩。
容堯沒有因為得不到回應而失落,他微微傾身在司晏露出的那截側頸上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然後也閉上了眼睛。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功夫,本該早已睡著的人,此刻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司晏的眸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醒,他望著紗帳頂模糊的輪廓,在意識中出聲:
【0748,等容堯的黑化值變成了0,我就可以離開吧?】
系統很快給出了回應:【理論上是的。】
司晏敏銳地捕捉到了系統話里的異樣,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麼叫理論上?】
0748一板一眼地解釋:【不排除有突發情況發生的可能性。但根據系統運行兩千四百七十八年的數據統計,這類突發事件的概率僅為0.001%,幾乎接近於無。不過出於科學性和嚴謹性的考慮,不能給出絕對化的結論,所以說是理論上。】
它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宿主是有什麼顧慮嗎?】
司晏沒有立即回答,他的視線落在容堯模糊的睡臉上。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一點,像薄紗一樣覆在男人高挺的鼻樑和緊抿的唇線上,讓那張平日過於凌厲的面容顯得難得溫和了幾分。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回道:【沒有,只是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