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馬蹄由遠及近,蹄聲如悶雷滾過山坳。
幾隻正在溪邊啃食嫩草的野鹿抬起脖子,豎著耳朵聽了一瞬,便撒開四蹄鑽進了密林深處。
溪畔剛剛還是一片安靜祥和的景象,轉眼間便被鋪天蓋地的馬蹄聲撕得粉碎。
策馬行在最前的是永昌帝,他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御馬,馬身高大雄健,額前垂著一縷紅纓,跑起來時那紅纓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落後半個馬身的是容璟,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騎射裝,腰間束著青玉帶,肩上壓著銀絲繡成的流雲紋,整個人看起來俊逸挺拔,與這春日的山林倒也相稱。
他嘴角噙著一抹溫潤的笑,身體微微前傾,一邊控著馬一邊側過頭去,用既親昵又不失恭敬的聲音對永昌帝道:
「父皇,這松林坡南側倒是個寶地。您看那兒,樹叢後頭居然還有好幾頭鹿。」
永昌帝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灰黃多皺的臉上頓時現出幾絲興味。他勒了勒韁繩將馬速放緩了些,眯起那雙渾濁的眸子往樹叢深處打量。
容璟身後跟著幾個隨行的大臣,見狀忙不迭地出言附和。其中穿著緋色官袍的林華最是積極,他打馬向前湊了湊,一臉堆笑地朝永昌帝拱手道:
「景王殿下所言極是。方才一路上都沒見到有什麼獵物的蹤跡,臣等還以為今年春狩要空手而歸了。直至此刻到了這松林坡南側才豁然開朗,想來定是陛下洪福齊天,才能帶領臣等尋得此處寶地啊。」
這一番話溜須拍馬得恰到好處,既捧了永昌帝,又不動聲色地給容璟記了一功。
永昌帝聽罷,臉上那點因半日收穫寥寥而積攢的陰沉氣散了個乾淨。他仰起頭哈哈大笑了兩聲,手一揮道:「好!林愛卿不愧是朕的肱股之臣,待會兒獵得這第一頭獵物,朕便賞賜給你了!」
林華喜出望外,當即在馬上連連拱手,腰彎得幾乎要把額頭磕到馬鬃上去,嘴裡不住地謝恩:「謝陛下隆恩!臣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厚愛,便是肝腦塗地也難報萬一啊!」
永昌帝心情愉悅,又大笑了幾聲,揚起馬鞭指了指前方,對眾人道:「就在這一帶圍獵,爾等且散開,莫要驚了朕的獵物!」
身後那七八個大臣聞言,哪有不從的道理。他們齊聲應和,隨即紛紛撥轉馬頭四散而去。
一時間,永昌帝附近只留下三四個貼身侍衛跟隨。
沒有了嘈雜的人聲和密集的馬蹄聲,松林間顯然比剛才更加安靜了。
潺潺的溪水聲從前面傳來,一下一下清越而綿長。草葉偶爾被風拂過,發出沙沙的細響。陽光從松針和雜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照在溪面上碎成千萬點金鱗,晃得人眼花。
他眯著眼,視線在一片灌木與雜草之間來回掃動,忽而緊緊地鎖住了一小塊褐色帶點斑紋的皮毛。
那東西隱在一叢低矮的灌木後面只露出一小塊,看那顏色和紋路像是一頭鹿。
永昌帝灰黃的臉上浮現出躍躍欲試的神色。
他今早在圍場中央射出的那一箭可謂是大失臉面,堂堂帝王在滿朝文武面前射出首箭,竟沒能將一頭斷了後腿的鹿當場射殺,還讓那畜生硬撐著走了兩步才倒下去。
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心裡,此刻他亟需一場乾淨利落的獵殺來洗去這個污點。
永昌帝屏住呼吸,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搭上弓弦慢慢拉開。
弓弦在他指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耐心地等待著,目光緊鎖著那塊褐色的皮毛。
忽然,那頭鹿從灌木後抬起了脖子,露出一對濕漉漉的角!
咻的一聲,箭矢離弦。
白羽箭擦著鹿頸掠過,牢牢地釘在了一旁的松樹上,箭杆嗡鳴著顫動不止。
那頭鹿受了驚,後腿一蹬像一道褐色的閃電鑽進了溪邊的樹叢深處。
「追!給朕追!」永昌帝氣得臉色發青,厲聲怒喝,隨即便一夾馬腹,不管不顧地朝那頭鹿逃竄的方向追了過去。
身後幾個侍衛慌忙打馬跟上,馬蹄聲在溪畔的石灘上踏出一片碎響。
怒火將永昌帝僅有的幾分理智燒了個乾淨,他滿心滿眼都是那頭逃走的鹿,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抓住它,用它的鹿血泡酒生飲,方能稍解今日兩箭不中的奇恥大辱。
他越騎越快,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又拐過幾棵橫斜的雜樹,不知不覺間,已是孤身一人遠遠甩開了身後的侍衛。
躲在密林深處的容璟,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與永昌帝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看著那道明黃色的身影逐漸朝飲馬溪上游靠近,隱在陰影中的臉上,那抹溫潤的笑容緩緩地、不可遏制地擴大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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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在那!」一名從後追來的近衛抬手一指,朝永昌帝示意。
永昌帝眼中精光暴漲,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鬆開韁繩,就著馬匹奔跑的顛簸拉開弓弦,朝著那頭鹿的方向瞄去。
箭矢射出,卻只是堪堪擦過那鹿的褐色皮毛,然後無力地落在了地上。
那鹿瞪大了驚恐的雙眼,又是猛地往前一竄,三兩步便消失在了溪對岸的雜樹叢中。
「廢物!」永昌帝破口大罵,不知是在罵那頭鹿,還是罵自己發抖的手。
他攥著空弓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此時嘩嘩的水聲已經響到足以掩蓋馬蹄聲的地步。
飲馬溪在這一段水流湍急,白浪翻卷拍在岸邊的亂石上,激起細密的水霧。
溪兩旁雜樹橫生,盤曲的枝幹從岸邊一直伸到水面上方,將視野壓製得極窄。
永昌帝幾乎只能從樹葉的縫隙中看到那頭鹿在前方逃竄時偶爾閃過的一角影子。
他不甘心地又拉起了弓,弦拉滿了幾息都未見他鬆手。半晌之後,永昌帝頹然卸下了力道,弓弦慢慢回彈,那支箭無力地垂了下來。
算了,一頭畜生罷了,不值得。
他剛想撥轉馬頭,打算回去再尋別的獵物。
嗖!
一道凌厲的破空聲驟然炸響!
與此同時,松林中傳來一聲尖銳到變了調的嘶喊:「有刺客——保護陛下!」
永昌帝被這突如其來的呼喊驚得渾身一僵,根本來不及反應,胸口處便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楚。
他渾濁的眸子猛地縮緊,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前胸。
一支黑羽箭矢從前胸貫入,自後背穿出,將他整個人洞穿。箭杆沒入身體大半,只余尾羽還在胸口處微微顫動。
鮮血決堤一樣從傷口中湧出來,很快便將永昌帝明黃色騎射服染成一片暗紅。
「護、護駕!護駕!陛下中箭了!」
「太醫呢!快去找太醫!」
「景王殿下,有刺客,您——」
呼喝聲、馬蹄聲、刀劍出鞘聲亂成一片,然而這些聲音都在下一瞬間戛然而止。
幾道雪亮的刀光從樹後閃出,血箭從圍上來的幾個侍衛喉間飆射,在半空中揚起一片猩紅的熱霧。
地上多了幾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鮮血從他們的頸間蔓延開來,滲進溪邊潮濕的泥土裡,將那一小塊沙地染成了醬色。
永昌帝伏在馬背上,雙手死死抓著馬鞍前沿,才沒有從馬上摔下去。
血從他口中和胸前的傷口一起往外涌,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含混而粗重的聲響。
模糊的視線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撥開樹叢緩步走來。
那人穿著一身墨綠騎射裝,嘴角含笑步履從容,像是這山間春色中最優雅的一個過客。
容璟走到了兩步遠的位置站定,看向伏在馬背上那個佝僂而狼狽的身影,唇角微微彎起,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同自己的父親請安:「父皇。」
「你——是你!」永昌帝聲音嘶啞,每說一個字,嘴裡都會湧出一股帶著泡沫的血水。
「朕有哪點對不住你?!」他幾乎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吼出了這一句。
容璟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他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問題,露出一絲困惑又天真的神情,然後反問:「父皇難道不清楚嗎?」
永昌帝痛苦地擰緊了眉,腦子已經因為失血而變得昏沉,可此刻卻仍強撐著不肯閉眼。
他自認為從未虧待過自己的四個兒子,尤其是容璟。其餘三個皇子他連抱都沒有抱過,唯獨容璟,小時候他還抱過那麼一兩次。
「看來父皇確實是老糊塗了。」容璟搖了搖頭,語帶嘆息,「您唯一對不起我的地方,就是還沒有立下儲君。」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永昌帝臉上,那雙素日溫潤如玉的眸子,此刻已經褪去了所有偽裝,只剩下赤裸裸的怨懟和渴望:
「難道我不是您四個兒子中最優秀的那個嗎?幼時太傅考教,我篇篇第一,先生誇我天資聰穎。出宮建府後,我在朝堂上的政績亦有目共睹。」
「容旭那個廢物若不是背靠錢氏,他拿什麼和我爭?更別提容澈和容堯兩個草包。明明父皇您已經別無選擇了,可卻偏偏遲遲不立太子。您讓我怎能不急呢?」
永昌帝伏在馬背上,瞪大了那雙渾濁的眸子,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有血沫從嘴角湧出來。
容璟看著永昌帝目眥欲裂的神情,對身旁那個一直沉默提刀的黑衣下屬招了招手,「現在兒子最後的阻礙,便是無顏那個閹人了。相信父皇會幫兒子一把的,您說是嗎?」
他抬手做了個手勢,那黑衣下屬便從懷中取出一塊帶血的腰牌,塞進了地上那具侍衛屍體已經僵硬的手裡,又將屍體的手合攏,擺成臨死前從刺客身上拽下腰牌的樣子。
朝堂上下都知道,禁軍總指揮使是無顏的親信,內廷兵權實際上一直掌握在顏國公的手中。
若是這塊腰牌被發現,再配合幾個目擊者的口供,那麼刺殺皇帝的罪名就會天衣無縫地落在無顏頭上。
到那時,他再以為父報仇的名義舉兵清君側,名正言順天下歸心。任憑無顏權勢再大,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永昌帝看著滴血的長刀朝自己逼近,又轉向容璟那張始終噙著笑意的臉,終於嘶聲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真的要弒父?」
「那又如何?」容璟負手而立,清明的眸底沒有半分掙扎和猶豫,只有對權力最赤裸裸的渴望。
「想要登上至尊之位,總要冷血無情一點的。這個道理,還是我從父皇您身上學到的。」他說著,輕輕閉上了眼,唇間吐出兩個輕飄飄的字:
「動手。」
那黑衣下屬舉起長刀,刀鋒劃破空氣帶著一聲極輕極利的嘯響朝永昌帝的頸間斬去。
就在觸及永昌帝脖頸的一剎那,松林深處驟然響起一道凌厲無匹的破空聲。
一支黑羽箭矢帶著千鈞之勢破空而至,正正地沒入了那黑衣下屬的心口。
箭矢入體,裹挾的力道大得驚人,竟生生將那壯碩的黑衣人帶得倒飛出去,最後被一支箭杆釘在了身後的一棵松樹上便沒了聲息。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聲從松林深處傳來,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觀戲盡興後的愉悅。
「景王殿下真是給本公演了一齣好戲啊。」
話音落下,無顏從松林中緩步走出。他的步伐極慢,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松針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雙丹鳳眼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此刻正將容璟那張錯愕到了極點的臉清楚地映在眸底。
「本公竟不知自己會被人如此栽贓陷害。」無顏在離容璟約莫十來步的地方停下,微微偏過頭,雌雄莫辨的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抬起手,朝身後輕輕一揚:「諸位大人,你們可都要為本公評評理。剛剛景王說的話,大家可都聽見了?」
無顏身後,松林的陰影中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
十幾個穿著各色官袍的大臣魚貫而出面色各異,有驚有疑,也有低頭不敢直視者。
緊跟其後的,是幾百位鎧甲鮮明的禁衛軍,人人刀出鞘、弓上弦,甲片在陽光下發出一片冷冽的寒光。
而在這群人的最前面,站著容堯。
他手中提著一把黑金重弓,弓弦仍在極輕微地震顫,顯然方才那勢如破竹的一箭便是出自他手。
「景、逆賊容璟妄圖謀害陛下,懇請國公儘快將其拿下!」隊伍中一個大臣忽然搶步而出,滿臉懇切,聲音又急又高,「陛下身受重傷,急需太醫救治,不能再拖了啊!」
這姿態,也不知他是真擔心永昌帝的傷勢,還是怕這齣戲自己站錯了隊,急著出來表忠心。
最初的驚訝過去之後,容璟已經恢復了鎮定。他緩緩地環顧四周,目光掃過無顏身後那百來號禁衛軍,最後落在無顏和容堯兩個人身上,嘴角勾起一個冷峭的弧度:
「僅憑這點人,你們也太看不起本王了。原本我還在想,要怎樣才能把你們都一併解決掉。現在看來,不必那麼麻煩了。」
他猛地揚聲道:「周錚!」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那個黑色勁裝的貼身侍衛便如鬼魅般從一旁的樹叢中閃了出來,單膝點地:「王爺!」
與其一同出現的,還有數不清的人影。
那些人從四面八方的樹後、石後、溪畔的灌木叢中冒出來,均身穿甲冑,左胸位置用銀線繡著一枚柳葉的圖案。
那是景王母族柳氏的家徽。
這些人,都是容璟豢養已久的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