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家徽形如柳葉,紋於前甲,所以很是顯眼。容璟並不擅武也鮮少親自練兵,因此根本不會記得自己麾下的士兵是何模樣。他只認周錚和銀線繡成的家徽。」
容堯那天在南風館說的話再次在耳旁響起,司晏掩在面罩下的嘴角微微一咧。這四年來他們步步為營,在暗處織線結網,不動聲色地布下一局又一局,而今天就是收網的日子。
山林間的風穿林打葉,帶著溪水特有的腥濕氣息。陽光被密匝匝的松針篩成無數細小的金斑,落在那些幽靈般從灌木叢中冒出來的身影上。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暴雨將至的沉悶。
司晏半蹲在一棵老松的橫枝上,脊背微弓。他周身被黑紅色的勁裝包裹得嚴嚴實實,面上覆著一張只露出兩隻眼睛的黑色面罩,將那張過於招搖的臉遮得密不透風。
風聲掠過耳際,帶來遠處溪流的轟鳴和刀劍出鞘的細碎金鳴。他舔了舔下唇,感受著胸腔里那顆心臟在肋骨下緩慢而有力地跳動。
慵懶被盡數斂去,鋒芒畢露的眸子緊緊地鎖定著包圍圈中那抹朱紅色的身影。
「這已是容璟能調動的最大兵力,我早已讓白鳶傳信給張虎,在容璟的私兵潛入北苑獵場時,將人分而殲之。」
以上部署是出發春狩的前幾天容堯定下的,這片獵場在所有人到來之前,就已經歷過一場獵殺。
獵物是分批潛入的私兵,戰利品則是被洗去血跡的甲冑。
那些甲冑如今就穿在張虎及手下那些人的身上,成了他們無聲無息嵌入這片山林的第一層偽裝。
不過,有一點是與容堯的計劃有出入的,在原本的決策中,司晏此時並不應該在這裡。他扶了扶臉上的面罩,確保自己只有兩個眼睛露在外面,就算張虎現在面對面站在他跟前,都不一定能將他認出來。
【為了宿主的安全考慮,系統再次提醒。】腦海中響起0748的機械音。
【在沒有內力加持的情況下,您一個人想要解決九千歲身邊四個貼身護衛,是比較困難的。據系統結合您現在的身體素質推算,成功的概率在60%左右。】
【這還是在不出任何意外的情況下,沒有計算對方可能存在的合擊戰術、地形優勢、以及您的身體因連日趕路而產生的肌肉疲勞等因素……】
【好了你可以安靜了。】
司晏在系統嘰里咕嚕倒出一連串聽不懂的分析之前,乾脆利落地將它屏蔽。
腦海里重新安靜下來,只餘下林間風聲、溪水聲,和遠處容璟那令人作嘔的慷慨陳詞。
他的注意重新落在眼下的局勢上,瞳孔縮了縮,像一隻已經選定了獵物咽喉的猛獸。
.
「本王承認顏國公消息靈通。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趕過來,還——」容璟站在溪對岸的坡地上,身後是從樹影中緩緩壓出的私兵。
他落在無顏身後那十幾個朝臣身上,尤其在幾位尚書和御史大夫身上停留了片刻,「還帶著朝中重臣。可惜你再迅速,也無法立即召回所有的禁軍。今日能站在這裡的,也就這百餘號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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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話鋒陡然一轉,豎眉厲喝,聲音如金石相擊震得人耳膜發疼:
「諸位大人還要受其蒙蔽到什麼時候!無顏把持科舉、陷害忠良、貪污國庫、侵吞鹽鐵與馬政,這些暫且不提。三年前荊州大旱,顆粒無收,他身為秉筆大太監,非但不放糧賑災,反而暗中哄抬糧價,致使數萬荊州百姓活活餓死!餓殍載道,易子而食,這些難道諸位大人也要視而不見嗎?」
這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聲情並茂,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樣朝無顏劈頭蓋臉地砍去。若是不知內情的人聽了,怕是真要以為這位景王殿下是一位為民請命、不惜以身犯險的直臣。
「這……」
那些大臣們面面相覷,一個個眉頭緊鎖,臉皺得像風乾了的老橘子皮。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誰也不敢吭聲。
這景王倒是義正辭嚴、振聾發聵地說了一通,可他全然不理會他們這些老東西身後懟著的是誰的刀劍啊!
他們確信,但凡他們表露出一點被景王說動的跡象,下一秒就會被長槍從後心到前胸串成糖葫蘆。
見那些大臣的嘴巴閉得比河蚌還緊,容璟非但不惱,反而仰天拍了拍手掌,「好,好,好。既然如此,那刀劍無眼,諸位大人就自求多福吧。」
他斂了笑,目光陡然一厲,猛地揮手下令:「動手!」
話音落下,金鳴聲四起。那些原本縮在禁軍身後的大臣們頓時嚇得閉緊了眼睛,兩條腿抖得像是篩糠,有幾個甚至已經軟倒在地,捂著頭連滾帶爬地往禁軍後方逃竄。
可他們等了好一會,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廝殺聲卻始終沒有傳來,反倒傳來了容璟自己帶著疑惑的聲音:「我讓你們動手!」
嗖——
一道極輕的破風聲響起,容璟猛地轉身,只見無顏身側一名侍衛長劍已然出鞘,堪堪架住了迎面劈來的一劍。
容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欺身到了無顏近前,手中長劍帶著開山裂石般的力道,與那侍衛的劍撞在一處。
兩柄劍相擊,鏘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震得人牙根發麻。
兩人在幾息之內連續交手數十下,劍光如電身形如風,速度之快,尋常人根本看不清他們手上如何動作,只聽得那密集的叮叮噹噹聲如冰雹砸瓦,一聲緊似一聲。
無顏的反應同樣快得驚人,就在容堯被侍衛纏住的瞬間,一個轉身便退入了其餘三名侍衛的防護之後。
他站穩身形,那張陰柔精緻的臉上已經再也找不到半分平日的從容,「你果然沒有藥癮。這些應當也是你的人吧,雍王。」
容堯一劍划過那名侍衛的腰間,劍刃帶起一蓬血霧。他趁著對方吃痛停滯的瞬間,雙腳猛地後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拉開身位落在幾丈開外的一方青石上。
手中長劍斜斜垂在身側,劍尖還滴著血,他抬起眼冷聲道:「張虎。」
「末將在!」
一道嘹亮到了極點的吼聲從松林深處炸響,伴隨著這聲怒吼,無數長槍砸地的鏗鏘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震得整片松林都在簌簌發抖。
容璟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臉上的從容和得意轟然碎裂。他猛地轉頭看向周錚,眼中的神色從震驚變成不解,從不解變成暴怒,最終化成一種被最親近之人背叛後的恨意:「你背叛本王?」
周錚站在他身側兩步外,垂著頭一言不發。
「這是——沈家軍?」無顏的聲音在這一刻忽然響起,他臉上罕見的顯露出一抹驚訝,視線從四面包圍而來的那些士兵身上掠過,又回到容堯面上,「沈千度在邊關一直身處本公監視之下,你是怎麼——」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臉色驟變,「幽州。你是趁本公和景王去幽州治水的那個月,調動的人馬。」
「難怪——錢氏將大壩衝垮一事隱瞞得極深,連本公都未收到任何消息,可景王卻提前知道了。也是你透露給他的吧?景王以為是自己手眼通天,卻不知從頭到尾都落在了你的算計里。」
無顏定定地看著容堯,發現自己這麼多年來居然都低估了這個少年。
那個在冷宮住了七年、母族被驅趕至邊關的廢物七皇子,竟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爬到這個位置,反手將他和容璟一起按死在這片獵場裡。
「這應該多虧了你身邊那個長得挺不錯的小侍衛吧。」無顏忽然嘴角彎起一個詭異的弧度,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戲謔。
松枝上,司晏挑了挑眉。直覺告訴他,無顏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這麼一想,沈千度當初將他送到你身邊,倒真是至關重要的一步。既保了你這麼多年不被下毒迫害,又暗中替你做了這麼多事。」無顏的手指輕輕捻著袖口,聲音輕緩如蛇語,仿佛在講一個有趣的故事,「哦對了,南風館那個小倌,應該也是他假扮來蒙蔽視線的吧。什麼荒唐王爺風流韻事,什麼雍王與兔兒爺日夜廝混——不過是給你們這對主僕做遮掩罷了。」
他說到這裡微微側了側頭,丹鳳眼斜斜地挑起,聲音輕得只有近前的人才能聽見:
「只是,你若想登上帝位,又怎能跟一個男人——而且還是一個低賤的侍衛糾纏不清。本公很好奇,等雍王登上大寶、坐擁天下的時候,會怎麼處置他呢?是效仿哀帝,為他斷袖割袍,還是等他年老色衰之後,扔到哪座冷宮裡自生自滅?」
「顏國公應該是看不見了。」容堯不想與無顏多費口舌,他偏過頭朝張虎遞過去一個眼神。
張虎會意,猛地提起手中長劍,聲如洪鐘:「不想死的,就扔下武器,束手就擒!大宸的將士不殺大宸的將士!」
他喊這一嗓子時,是真心實意地想給對面那些禁軍一個機會。
這些人不過是聽命行事,跟著無顏混口飯吃。能少造殺孽就少造殺孽,能不動自己人就不動自己人。
然而對面的禁軍陣列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他的話,烏壓壓一片竟連一個後退的都沒有。他們握緊了手中兵器,刀尖向前,組成了一道沉默的鋼鐵牆壁。
張虎見狀眼神一沉,不再多言。他手中長劍高高舉起,劍鋒在陽光下迸出一道刺目的寒光:「誅討閹黨——隨我殺!」
「殺——!」
兩方人馬幾乎在同一瞬間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刀聲、馬蹄聲、鐵甲碰撞聲,在這一刻全部攪在一起,震得松林間飛鳥四散。
兩股鋼鐵洪流順著山坡和溪岸狠狠撞在一起,像兩排巨浪迎面相撞,頓時濺起漫天血色的浪花。
張虎一馬當先,連斬兩名禁軍,帶著幾個親信直衝無顏的方向而去。可無顏手下的禁軍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有十幾杆長槍從四面八方朝他刺來,將他的人和馬死死纏住,寸步難進。
另一邊,容堯沒有再管那些湧上來的蝦兵蟹將。他一劍將先前與他糾纏的那名侍衛的頭顱斬下,抬手抹去濺在臉側的血珠。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直直地鎖住了正往後退去的無顏,整個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亂軍之中穿行而過,劍鋒所過之處,擋者披靡。
「國公快走!屬下去拖住他!」
無顏身邊的一名侍衛迎上容堯,兵器相交之聲在混亂的戰場上依然清晰可辨。
無顏在剩下兩人的掩護下飛速後撤,眼看著已經退到了密林邊緣,再有幾步便能沒入那片深不見底的樹影之中。
卻突然聽到一道又輕又冷的呵笑聲從前方傳來:
「想往哪跑?」
司晏一身黑紅勁裝,靜靜地站在密林的入口處,身姿利落得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花豹,他歪了歪頭,「這松林風景不錯,國公不如留在這吧。」
最後一個字音還未散盡,無顏只覺得眼前一花,那道黑紅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面前傳來鏘的一聲巨響,其中一個侍衛漲紅了整張臉,堪堪接下了司晏的一擊。
那侍衛咬緊了牙關,兩條手臂都在微微打顫,從牙縫中一字一句地擠出來:「國公快走!」
「我說了,他今天得留在這。」司晏手腕一翻,竟在對方劍身上借力騰起,整個身軀在半空中柔韌至極地一彎,躲過另一名侍衛攔腰劈來的一劍。
落地時腳尖在地面輕點一下,整個人像燕子掠過水麵般輕巧,轉身便與兩人戰作一團。
正如系統先前所警告的那樣,無顏身旁的護衛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功夫自然不會弱到哪去。
先前司晏突然發難,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可等他們反應過來之後,也被激出了真正的凶性。
那兩名侍衛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人,劍勢如驚濤拍岸,一擊接一擊,毫無喘息之機。
叮叮噹噹刀劍交鳴,震得司晏的虎口早已開裂,每一次兵器相撞,都有血絲從他的指縫間滲出。
耳畔破空聲驟然逼近,他身軀一矮反手一劍格擋住身後另一人的偷襲,可胸口正中卻被一腳狠狠踹中。
那一腳的力道沉得像鐵錘,他悶哼一聲,整個人被踹得向後滑出數步,偏頭啐出一口血沫。
當然,那兩個侍衛也好不到哪去。
其中一個前胸和腰間各有一道深深的劍傷,皮肉翻卷著,鮮血已經將他的衣服浸透。
另一個情況稍好一些,只是左臂中了一劍,袖子被染紅了大半。
而無顏,早就趁他們打鬥的間隙,跑進了密林深處。
司晏直起身來,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他望著無顏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眯了眯。
真是麻煩,要是有內力,這兩個小碎催根本不夠他看的。
可惜這具身體只是普通人,沒有那玩意。
「看來得認真點了。」司晏喃喃道。
最後一個字的音節剛落下,黑紅的身影就像一道颶風朝另外兩人颳了過去。
那兩名侍衛只覺得眼前一花,面前的人已經不見了,他們驚恐地瞪大了雙眼。
左臂受傷的侍衛反應稍快,勉強舉起劍來格擋了幾招。可司晏的劍勢重如崩山,每一擊都帶著要人性命的蠻力,沒有再留半分餘地。
他的劍在空中劃出的弧線一道比一道快,一道比一道狠,像暴雨中的閃電,連綿不絕。
三劍、五劍、十劍——那侍衛終於支撐不住,虎口迸裂,長劍在一聲刺耳的哀鳴中驟然斷裂。
他愣了。
就是這一愣,司晏整個人已經欺了上來,雙膝狠狠壓在他的肩膀上將他往地上按去。
那侍衛想要掙扎,可肩上的重量像山一樣壓下來,他根本動彈不得。
司晏雙腿肌肉緊繃,腰部帶動著下半身猛地一擰——
咔嚓。
一聲清脆的頸骨斷裂聲響起,那侍衛的身體抽搐了一下,隨即便軟了下去再無生息。
司晏沒有絲毫停留,他手掌一撐地面借力彈起,順手抄起地上的半截斷劍,如鬼魅般迎向最後那個撲上來的侍衛。
那侍衛見同伴慘死,眼中只剩下了孤注一擲的瘋狂。他舉劍直刺司晏的咽喉,劍尖幾乎已經觸到了他喉結外的皮膚。
可司晏更快。
他的身體在最後時刻向旁一偏,劍鋒擦著他的耳廓刺空,下一瞬,手中的半截斷劍已經狠狠地扎進了對方的心口。
撲通,撲通。
兩具屍首的倒地聲一前一後響起。
司晏鬆開劍柄,緩緩直起身站在兩具屍體之間,他身上、手上、臉上都濺滿了溫熱的血,胸膛劇烈起伏著,灼熱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濃重的鐵鏽氣。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解除了對系統的屏蔽。
【系統,】他在心裡淡淡道,【下次分析的時候,可以從對方的安全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