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南坡的廝殺已接近尾聲。沈家軍如潮水般漫過溪岸,將最後幾股負隅頑抗的禁軍分割包圍,逐個擊破。
常年駐守北境、與胡人鐵騎真刀真槍搏殺過的邊軍,對上一群平日裡只在宮牆內巡更守夜、連血都少見幾回的禁軍,勝負本就沒有懸念。
從無顏的身影消失於密林中的那一刻起,禁軍便已經沒了主心骨。起初還勉強維持著陣型,待沈家軍幾輪衝殺之後,便徹底崩潰扔下刀劍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張虎,派人將各位大人妥善送回營地。」容堯手腕一抖,長劍上的血珠被震得濺落在草葉間。他偏過頭,朝不知是死是活的永昌帝斜去一眼,「再讓軍中懂點醫術的人過來看看。」
「是!」張虎抱拳應下,剛要轉身去傳令,忽又像想起了什麼,糙臉上閃過一絲遲疑,「王爺,下面的人把景王給綁了。您看——該怎麼處置?」
容堯聞言腳下不停,大步朝一旁正甩著響鼻、用蹄子刨地的黑馬走去。
那馬通體烏黑體型精悍,哪怕四周還瀰漫著血腥氣,它也只是甩了甩腦袋,一雙黑亮的大眼睛沉穩地看著自己的主人。
容堯伸手抓住韁繩,翻身躍上馬背,居高臨下地對張虎道:「先押回去。等找到無顏之後,一併處置。」
說完,他雙腿一夾馬腹,低喝一聲,黑馬便如離弦之箭般朝先前無顏消失的方向疾馳而去。
行至密林邊緣,容堯猛地一勒韁繩,瞳孔驟然緊縮,死死盯著前方地面上那兩具橫陳的屍體。
「吁——」他輕喝一聲,翻身下馬,在尚有餘溫的血泊中蹲了下來。
他先用指節抵了抵第一具屍身的頸側,確認已無脈象,隨即將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屍身的下頜,將其左右扭了兩下。
頸骨明顯已完全斷裂,整個頭顱只靠著一層皮肉與頸腔相連,軟塌塌地耷拉著。
容堯又側過身,掃向第二具屍身。
這人死狀更慘,腰間和前胸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鮮血凝固成黑色的血痂。一柄斷劍直直插進心口,只余半截劍身露在外面。
兩具屍身的面部都扭曲得極為猙獰,暴凸的眼珠里還殘留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懼,仿佛臨死前看見了什麼極可怕的東西。
「阿晏怎麼會在這裡?」僅憑几處傷痕,容堯就已經可以斷定,這兩個近衛是死在司晏手上。
可按計劃,他跟張虎接完頭後應該前往獵場外圍給白鳶傳信才對。
·
松林坡朝北便是一片地勢起伏的雜樹林。林中樹種繁雜,有虬曲的野槐,有低矮的山荊,也有大片開著細碎白花的不知名灌木。
繁密的樹叢忽然劇烈地抖動起來,簌簌聲響驚動了枝頭的幾隻山雀。過了片刻,一個朱紅色的身影從樹叢中狼狽地鑽了出來。
無顏活了這麼久,鮮少有這樣不體面的時刻。
他身上的朱紅蟒袍被橫生的枝丫勾得滿是毛邊,領口處甚至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雪白的中衣。
頭頂的髮髻歪歪扭扭,幾縷散亂的長髮從冠下逃了出來,黏在汗濕的額角和頸側,其中還糾纏著一片枯黃的碎葉。
那張平日白淨陰柔、連一道褶子都找不到的臉,此刻也被汗水浸得發亮,鼻翼兩側沾著灰塵,嘴唇乾得起了皮。
「小雜種。」他憤憤地罵了一句,聲音沙啞而怨毒,平日裡費心維持的矜貴假面,在這山林里碎了個乾乾淨淨,「本公在宮裡混了二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還能栽在兩個小雜種手裡?」
無顏邊罵邊挪動步子,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下來。他今日穿的是雙軟底緞面鞋,在這山間碎石和野徑跑了近一炷香,腳掌和腳後跟早就火辣辣的,估計已經磨出了血泡。
「這下應該追不上了。」無顏回頭望向來路,側耳聽了一陣。
林間只有鳥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整個人鬆懈下來,嘴角甚至勾起一個如釋重負的淺笑。
然而剛轉過身,呼出的那口氣就噎在了喉嚨里。
前方樹下,司晏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靠在了那裡。他姿態閒適,一條腿微微曲起,臉上帶著貓捉耗子般的戲謔神情:「應該是追不上了?」
「你、你什麼時候——」無顏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脊背撞上了一叢低矮的灌木,驚得他渾身一抖。
「閉嘴。」司晏直起身來,語氣忽然一冷。他幾步走到無顏面前,二話不說,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像拎一隻小雞仔似的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顏國公在大宸的朝堂上翻雲覆雨、隻手遮天,滿朝文武都仰他鼻息,可說到底他終究只是一個太監。
司晏將無顏拽到開闊的空地上,隨手一甩,人便軟塌塌地跌坐在地。
只要現在他手上一用勁,這個禍亂朝堂幾十年的權閹就會像那兩名近衛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這片無人知曉的野林子裡。
可就在司晏準備動手的時候,腦海中猛地響起系統冰涼的機械音:
【宿主不得插手主要人物的生死!】
司晏的動作一頓,在心裡暗嘖了一聲:【容堯都重生了,劇情也崩得不成樣子了,結果受約束的只有我?】
系統的回應不帶半點通融:【這是規定。宿主若不遵守,情節輕者電擊處罰,情節嚴重者直接抹殺。】
這還威脅上了。
司晏緩緩鬆開了緊拽著無顏衣領的手,指節上的青筋慢慢消退,【行,我去找容堯殺。】
他剛扯下無顏的腰帶,要將人的雙手反綁起來,卻聽身後的樹叢又嘩嘩嘩地亂顫起來。
「阿晏。」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容堯從雜亂的灌木後走了出來。他的視線在司晏身上上上下下仔細地逡巡了一圈,從臉到肩膀,從胸口到腰間,最後落在他的手上。
那雙手上沾著血,有已經乾涸發暗的,也有還未完全凝結的,正沿著修長的手指往下淌。容堯的眉峰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沒受傷吧?」
密林中極為空幽安靜,只偶爾傳來幾聲婉轉的鳥鳴,應是什麼不知名的雀子躲在樹梢深處。
陽光從濃密的枝葉間艱難地刺下來,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投下幾塊光斑。
其中一束光正好落在容堯探出樹叢的那半張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
有那麼一瞬間,司晏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感覺。
「阿晏,你怎麼了?」容堯又走近一步,眼底的擔憂更濃了。
司晏驟然回神,斂下眉眼,極快地回了句沒事。他偏過頭,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腳邊那個已經癱軟如泥的人,問:「你準備怎麼處理?」
容堯仿佛全然沒有察覺司晏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他順著司晏的目光低下頭去,過了片刻才看向司晏,「阿晏說該怎麼處理,我就怎麼處理。我聽你的。」
司晏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回答。他定定地看著容堯,像要從對方那張認真得有些過分的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來。
可容堯就那樣坦然地回望著他,眼底沒有半分猶豫。良久,司晏才挪開視線,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九千歲,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不是喜歡下毒嗎?」司晏道,「那就讓他也嘗嘗,被毒爛腸肚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