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晏這個人一向是睚眥必報的，但凡得罪過他的，不管過了多久他都會原封不動地還回去，而且往往還要往上翻幾番，讓對方好好嘗一嘗什麼叫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就像無顏在馬車裡逼他喝下那杯毒茶，他記了整整四年。這四年裡他進過好幾次系統商城，把裡頭所有的毒藥全部翻出來，精挑細選了好久才最終選中了此刻這一副。
「啊——！」
悽厲到極點的嘶喊聲在空幽的密林間炸開，無顏在鬆軟的腐葉堆里劇烈翻滾，兩隻手死死摳著自己的喉嚨和腹部，抓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那張曾經精緻陰柔、不染纖塵的臉，此刻整個扭曲變形，五官幾乎擠成了一團，眼珠暴凸，嘴巴大張著發出嗬嗬的粗喘和斷斷續續的哀嚎。
黑色的血絲從他眼角、鼻孔、嘴角慢慢滲出來，順著臉部的溝壑蜿蜒而下。他身上的朱紅蟒袍已經完全被泥漿和腐葉裹得看不出顏色，整個人像是一隻被碾碎了殼的螻蟻，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司晏站在幾步開外，從袖中抽出一塊素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已經半乾的血跡，直到腦海中響起系統那熟悉的機械音。
【扣除積分三百，現餘額負兩萬零八十六。宿主倒欠已超過兩個任務世界所獲積分最大額度，現系統已自動計入第三個任務世界，請宿主認真工作，早日還清負債。】
司晏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跟系統討價還價：【一顆藥三百積分，你怎麼不去搶？而且我都花了這麼多積分了，難道就沒有一點打折的優惠嗎？】
系統的回應毫無波瀾：【該藥定價昂貴的原因在於滿足宿主既要讓人體會到皮肉潰爛、筋骨被噬的痛苦，又不立刻斃命的嚴苛要求，此類毒藥在系統商城中十分稀缺，製作工藝複雜，因此價格較高。】
【此外，系統商城對積分消費數額較大的顧客確實存在打折福利。但對宿主您沒有，因為您的積分餘額為負，屬超前消費。系統對倒欠積分的宿主一般不予提供折扣福利。】
司晏將手中的帕子隨手往地上一扔：【系統，進入第二個任務世界之前，我應該還能碰見你吧？】
【當然，沒有系統的引導，宿主無法獨自完成任務世界之間的躍遷。】
【那就好。】
地上的無顏已經漸漸停止了掙扎，暴凸的眼睛大睜著望向頭頂被樹枝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容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那個迫害了自己十幾年的人就這麼死在了自己面前，臉上沒有大仇得報的歡暢與趕盡殺絕的快意，只有一種極淡極淡的複雜情緒。
這個從幼年起就像陰影一樣籠罩在他頭頂，用極樂丹將他困在傀儡位置上十幾年的男人，如今終於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他沉默了片刻，從袖間取出一隻信煙點燃。細煙升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淡青色的弧線，很快消散在密林深處。
「我們先回行宮。」容堯轉身對司晏道，「無顏的屍身會有人來收。他人雖已死，但還有一些帳需要清算。朝中那幫人、禁軍里的釘子、他這些年在各地布下的暗樁，都得趁現在連根拔起。」
反正人已經死了，接下來容堯要如何清算，要怎樣掃平餘黨、坐穩那把龍椅，司晏並不太感興趣。
從現在開始，他只需要等最後那點黑化值歸零，就可以拍拍屁股前往下一個任務世界。
這麼想著，他眼尾不由自主地彎起了一個細小的弧度，連帶著整個人的氣息都柔和了一些。
容堯的餘光始終沒有離開司晏，青年看上去與平時並沒有什麼不同，可容堯還是能明顯感覺到對方此刻的心情應該很是不錯。
剛才他從樹叢中現身的時候，司晏分明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那眼神里有恍惚和某種不可名狀的追憶。
——阿晏是在透過他想誰呢？
一時間，往回走的兩人各懷心緒，誰也沒有說話。
一道極其輕微的破空聲從斜後方的密林深處響起，暗箭撕開空氣，帶著冰冷的殺意直取容堯後心。
太快了。
司晏幾乎是在聽到聲音的同時，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他一腳踹在容堯的腰上，將身前的男人狠狠踹飛了出去。
噗嗤！
箭矢穿透皮肉的聲音在寂靜的樹林裡響得格外清晰，容堯耳邊嗡的一聲，溫熱的液體飛濺在他臉上，將視野染成一片模糊的猩紅。
司晏站在原地，身體已經被那支從背後射來的箭矢貫穿。鮮紅的顏色在空中散開，他踉蹌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阿晏！」
容堯從地上彈起來，一把托住司晏緩緩倒下的身體，將人緊緊摟進懷裡。他雙眸在瞬間變得血紅，轉頭朝箭矢射來的方向看去：「周錚！」
是了，射出這一箭的正是從圍捕中逃竄出來的周錚。
他能在幾百人中脫穎而出被選為景王的貼身護衛，靠的確實不只是運氣。
容堯離開松林南坡後，他便甩開了身後追捕的沈家軍，一路循著痕跡尾隨至此。他潛伏在暗處耐心地等著，直到捕捉到兩人精神最為鬆懈的那個瞬間。
那一箭雖沒能射中雍王，可能帶走雍王心尖上的人也不算虧了。
周錚緩緩從樹叢中站了起來，臉上沾滿了泥灰和血污，但神情卻出奇地平靜。他抽出腰間的長劍橫在頸前，在容堯幾乎要將他碎屍萬段的兇狠目光中毫不遲疑地劃了下去。
鮮血如泉般湧出，染紅了整片前襟。
之前因為怕死，他出賣了自己的主子，現在這一箭就當是還景王的吧。周錚這麼想著，意識墜入了一片無邊的黑暗。
「阿晏？阿晏你怎麼樣？」容堯的聲音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那支白羽箭從司晏的背部貫穿到左胸，那處的衣料已經被血完全洇濕，容堯的手上全是溫熱的、黏膩的觸感。
他不敢去拔那支箭，只能死死地按住傷口周圍的皮膚，試圖讓不斷湧出的溫熱液體流得慢一些。
「阿晏！睜眼！別睡！」容堯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一種從喉嚨深處撕扯出來的絕望，「不要睡……阿晏……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