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再也——」
劍芒劃破夜色,那哀求聲被截斷在喉嚨里。少年的劍快得連風聲都沒帶起,屍身倒下時,頸間才遲緩地綻開一道極細極細的紅線,隨後鮮血如決堤般湧出,將身下的泥土染成暗色。
眼前是一個被大火焚毀過半的莊子,火光已經熄了,只余幾處焦木還冒著青煙,空氣里滿是焦糊的血腥氣。院牆倒了半邊,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屍首,血從不同的方向匯聚成細流,在最低洼處積成一個小潭,映著天上半輪慘白的月亮。
年僅十三歲的少年站在屍體中間,手中長劍斜斜垂著,劍身雪亮不沾一滴血。他穿著一身玄黑的勁裝,衣料上繡著極不顯眼的暗紅色紋路,夜風吹過來,吹得他散在肩頭的髮絲輕輕揚起。
他的面容還沒有完全長開,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秀和單薄,可他收回劍的手卻穩得驚人,連劍身上殘餘的血珠都沒有飛出一滴。
「回教。」
身後十數道黑影齊齊翻身上馬。馬蹄聲在夜色中雜亂地響起,又迅速被曠野吞沒。然而剛走出沒多遠,後方便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喊:「少主,這裡還有一個活口!」
少年勒住馬偏頭,用眼角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身側一個頭戴兜帽的人立刻驅馬靠過來,壓低聲音問:「少主,要屬下去清掃乾淨嗎?」
少年沉默了片刻,調轉馬頭慢慢走到了屍堆旁。
月光從雲層後漏下來,將地上那堆殘破的屍首照得清清楚楚。屍體堆里,一雙驚惶的眼睛正望著他。
那是個約莫六七歲的孩子,縮在一具中年男子的屍體後面,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裡面盛滿了恐懼。
少年坐在馬上,與那孩子對視,身後那個戴兜帽的人又低聲喚了一句:「少主?」
少年終於開口:「不用。留一個活口,讓武林中人知道,不是什麼三流門派都能謊稱是血影教。」說完,他不再看那孩子一眼,撥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便朝著遠處那道漆黑的山脈線疾馳而去。
「是,無期明白了。」兜帽人朝後方打了個手勢,聲音冷厲:「不用管了,回教。」
眾人齊齊策馬,捲起一道煙塵。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雙眼睛仍舊一動不動地望著少年的背影,看著他穿過蒼茫的野地,逐漸化作邊界線上一個小小的黑點,最後徹底消失在月光與山影的交界處。
風聲嗚咽著從曠野盡頭吹過來,四季在那一瞬間瘋狂流轉,春草破土,夏雨傾盆,秋風卷葉,冬雪覆屍。日升月落晝夜交替,那雙眼睛在時光的洪流中不斷變化,眼尾一點點拉長,眼型一點點變得鋒利。
司晏看著在自己眼前半寸處停住的劍鋒,玩味地勾起了唇角,薄唇輕啟:
「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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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晏!」
呼喚聲炸響在耳畔,像是有人伸手一把將他從深水中拽了上來。
回憶如退潮般急遽散去,眼前只剩下一片搖曳的燭光和頭頂素青色的帳頂。司晏聽見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撞開,容堯的聲音由遠及近。
「太醫!他醒了!」
接著便是一陣兵荒馬亂的響動。門被推開了又關上,幾道腳步聲匆匆湧入,幾隻手輪流搭上他的脈門,又翻開他的眼皮察看瞳孔。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擺弄的物件,一會兒被人扒拉眼皮,一會兒被人按壓胸口,傷口處也傳來些許被觸碰的感覺,有點疼,但還在能忍受的範圍之內。
「回稟王爺,這位大人已無大礙。只是傷及肺腑,失血過多,還需好生靜養,短期內不可下床走動,更不可再受外傷。」
門關上了,腳步聲退去,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司晏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整個握住了,那雙手的掌心滾燙,抓著他的力度又緊又重。
他偏了偏頭看向那個坐在床前、雙手死死抱著他手的男人,喉嚨里幹得厲害:「又沒射中心口,慌什麼。」
「就差幾寸!離心脈就差幾寸!」容堯的聲音幾乎是壓著嗓子吼出來的。席捲而來的後怕讓容堯想大聲宣洩,可他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到底還是將那股子暴虐到極點的情緒一點一點壓了回去。
「阿晏。」容堯將那隻因為失血而顯得格外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下次別替我擋了,我不能沒有你。」
看著容堯通紅的眼眶和下巴上冒出來的一層青色鬍渣,司晏沉默了。他想說其實自己計算好了角度,周錚那箭看著嚇人,但不會正中心脈。
可他如果真把這話說出來,以容堯現在這副模樣,保不準會直接暴跳如雷,然後將他從輕傷念叨成重傷,從傷患念叨成廢人,上綱上線到讓人耳朵起繭。
「好了,知道了。」他啞著嗓子應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敷衍,「下次再有人暗算你,我一定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你受了傷再幫你去喊人。」
他試著把手從容堯掌中抽出來,抽了一下,紋絲不動,又抽了一下,還是紋絲不動。於是果斷放棄,轉而問起了正事:「皇帝怎麼樣了?」
「命大得很,沒死,昨天晚上醒了。」容堯仍然抓著他的手不放,拇指在他手背上無意識地摩挲,聲音里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
昨夜?
司晏皺了皺眉:「我昏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
難怪容堯會是這麼一副不修邊幅的模樣,估計這三天來他都沒怎麼合過眼。
司晏心頭有根弦像是被人輕輕撥了一下,他任由自己的手被容堯抱著,沒有再抽:「行了,我人已經醒了,去睡會兒吧。等回了京都可就閒不下來了。」
「在這睡?這哪有你睡的地方?」
「阿晏你往裡去點。」容堯站起身,邊說邊把司晏往床里側輕輕挪了挪。
等騰出了半臂寬的空位,他一腳蹬掉靴子,和衣就鑽了上去,一隻手還虛虛地搭在司晏沒受傷的那側手腕上:「我就睡一小會……」
話音剛落沒一會兒,司晏就聽見旁邊傳來略沉的呼吸聲。那呼吸初時還不算平穩,時而輕時而重,後來才漸漸沉下去,變成了均勻而綿長的節律。
他偏頭看了一眼,容堯側臥在他身邊,濃黑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小片陰影,睡著時那雙鋒利的眉宇仍未完全舒展開來,眉心處殘留幾道淺淺的豎紋。
司晏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在心中默默喚了一句:【系統,容堯現在的黑化值是多少?】
系統很快回應:【任務目標黑化值近期波動較大,波動範圍在30%至99%之間起伏不定。不過該數值於五分三十六秒前趨於平穩,現黑化值為25%。】
25%,比司晏中箭之前還要低。他心中默算了一下當前的局勢——
無顏已經伏誅,容璟被押,永昌帝雖然沒死,但中那一箭的位置極兇險,以他的身體底子就算醒過來也撐不了多久。
朝中上下已經沒了能跟容堯抗衡的勢力,他登上帝位不過是時間問題。
【系統。】他道,【我去下一個世界之後,這裡的司晏會直接被抹除嗎?】
系統沉默了一瞬:【宿主是不舍任務目標嗎?我司雖不反對任務者自由戀愛,但系統建議最好還是不要喜歡上任務世界中的人物。這會對之後的任務造成一定的影響。】
司晏頓了一下,隨即一臉莫名:【你是變態嗎?容堯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對他怎麼可能會有男女……男男之情?】
【可是先前任務目標對您做出@¥行為的時候,您並沒有任何反抗的跡象。經系統保守分析,您喜歡上任務目標的概率有80%。】
司晏被它這一通瞎分析氣得差點從床上彈起來,身子剛動了一下,腰後便橫過來一條手臂,力道不輕不重地按住他的同時,手掌還摸索著向上,像是睡夢中也在檢查他有沒有碰到傷口。
他側過頭去看,容堯仍在睡夢之中,呼吸沉而緩慢,只是眉心皺得更緊了些。
司晏重新躺平,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道:【反抗?我總不能將他弄死吧。只是親一口不至於,我又沒吃虧。而且這小子長得……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後半句他說得很輕,連帶著聲音里的情緒都淡了下去。
系統沒有再跟他掰扯這個問題,它的分析是結合了司晏各項生理數值的變化、微表情掃描、心率波動以及腦電波圖譜之後得出的,是最科學、最嚴謹、最真實的結果。它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就算司晏現在不喜歡任務目標,以後也一定會喜歡上的。
【回復宿主此前的問題,宿主脫離本小世界後,為維持該世界的正常運轉,系統會投放一具與宿主相似程度達到99%的複製體替代您的存在。該複製體擁有宿主全部的記憶和行為邏輯,足以以假亂真,所以宿主不必擔心。】
聽上去還……挺不錯。
司晏想,至少有了複製體在,一切就可以按部就班地繼續下去。
容堯登基、清算餘黨、治理天下,而那個「司晏」會一直陪在他身邊,像自己從未離開過一樣。
這很好,對所有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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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帝甦醒之後,又在行宮養了幾日,才啟程返回京城。
說是養了幾日,其實也不過是太醫們用參湯、銀針輪番吊著那口氣。
帝王的身體早已經被多年的丹藥和酒色掏空,那一箭雖未立時斃命,卻也將他僅剩的生機射散了大半。
回程時,永昌帝被安置在鋪了厚厚錦墊的金輦里,輦中人咳聲不絕,偶爾掀開帘子透氣,露出一張蠟黃枯槁的臉。
返京的隊伍比來時龐大了不少。
全副武裝的沈家軍將一眾人馬圍在中間,黑衣黑甲,刀槍如林,行走間只余甲冑摩擦的金屬聲。
那些隨行的大臣們一個個縮在車轎里,連探頭往外看一眼都不敢。來時他們還想著拍馬遊樂,回程時卻一個個如喪考妣,只盼這條路能快點走完。
京城之內,屬於無顏麾下的勢力早在這幾日裡被連根拔起。
北苑的消息傳回來時,白鳶就持著雍王的令牌,帶人連夜圍剿了禁軍總指揮使衙門及無顏在京中的幾處私宅。
那些平日裡仗著顏國公權勢作威作福的黨羽,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便已經被刀架在了脖子上。
與其同時,容璟潛伏在京城中的那一千五百私兵,也在東郊別院和幾處秘密據點中被一網打盡。
這一切都進行得迅速而密不透風,等京中百姓察覺到一些異樣時,街面上已經多了好些全甲巡邏的兵士,幾處高門大宅也已貼上了白花花的封條。
「各位大人還是省點力氣,有什麼話留到朝堂上去叫喚吧。」方硯秋手裡搖著一把竹扇,掃了一眼那幾個被五花大綁、嘴裡還在不住叫罵的官員,臉上帶著慣常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現在喊得再響,也沒人會聽啊。」
「我呸!」其中一個被堵在角落裡、頭髮散亂的中年官員掙扎著抬起頭,一口濃痰啐在地上,怒罵道:「豎子休要小人得志!等國公回來,定要叫你好看!」
方硯秋搖了搖頭,用竹扇輕輕拍去袖口上沾著的灰,悠悠道:「真是夏蟲不可以語冰。」
他見這些人直到此刻還看不清形勢,不由覺得無趣至極。無顏早就在北苑死透了,這些傻子還在這裡做他的春秋大夢。他也懶得再多費口舌,轉身便走了出去,只留下身後一串越來越無力的叫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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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狩的隊伍回京尚不足一個時辰,宮中便傳出急詔。文武百官連朝服都來不及更,就匆匆趕進了宮。
同一時間,大批禁軍將景王府圍了個水泄不通,府中上上下下從幕僚到雜役,全部被拿下。
士兵們從景王府的密室中搜出了大量財物帳簿、與各地官員往來的密信,以及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用黃綢包裹的明黃色龍袍。
「好!好得很……咳咳咳咳……」
永昌帝半躺在御座旁的軟榻上,額頭青筋暴起。他猛地把那件龍袍甩下御台,喉嚨里湧上來的腥甜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旁的奉安忙不迭地上前要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永昌帝用袖口揩去嘴角的血沫,渾濁的眸子死死盯著跪在殿下的容璟。
容璟已經被剝去了蟒袍玉冠,換上了一身灰白的囚服,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腳上戴著鐵鐐。他跪在冰冷的大殿中央,身邊還擺著那些從他府中搜出的物證。
永昌帝看了他很久,才嘶啞著嗓子開口:「韓卿,念旨。」
站在一旁的內閣大學士韓峪顫抖著雙手捧出一道明黃聖旨,展開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承天命,撫育萬方,凡骨肉親疏,皆以國法為繩。然逆臣景王,本系天潢,不思報效,乃敢包藏禍心,潛結黨羽,私藏甲冑於邸,更於北苑行宮犯上作亂,謀刺君父……
今賜鴆酒一壺,白綾三尺。仍許其以王禮下葬,牌位撤出太廟,不許入玉牒正冊。欽此!」
殿中一片死寂。
容璟跪在原地聽完最後一句,蒼白的嘴唇慢慢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他抬眼看向御座旁那個形容枯槁的父親,又看了看滿殿低頭不語的群臣,忽然笑了起來。
「臣……領旨謝恩。」他說。
然後緩緩地、端端正正地磕下頭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大宸朝廷因為清算無顏和容璟的勢力而動盪不休。大批官員被抄家、革職、流放,朝中幾乎換了一半的血液。
白鳶和方硯秋在暗中配合,將無顏和容璟多年經營的所有勢力連根拔起,一個不留。到了四月中旬,這場震動朝野的大清洗才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然而緊接著,又一道聖旨從宮中傳出,像一塊巨石投入才剛平靜下來的湖面,再度激起千層浪花——
雍王容堯,冊立為太子,不日聽政於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