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後廷某處宮殿的殿門,被一隻素白有力的手從里推開,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少頃,一個身著暗紅色勁裝的青年從殿內走出,站在門廊下,仰起臉迎著春日的暖陽,緩緩將雙臂向左右伸展開來,不緊不慢地拉伸了幾下。
他的肩頸、腰背隨著動作舒展開,帶著一種大夢初醒後饜足的慵懶。晨光落在他眉眼間,照得那雙微微上挑的眼尾像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釉,懶散中透著一股子叫人挪不開眼的閒適,這是剛剛睡飽的司晏。
「司大人。」
庭院裡,一個正握著掃帚的小太監一看到他,便忙不迭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將掃帚靠在牆根,低眉順眼地行了個禮。
司晏沒有應聲,也沒有讓人起來。
他懶散的眸子漫不經心地掃過整個庭院,目光從一旁竄出幾節雜枝的花叢,移到地面上飄散著幾片枯葉的青磚,又掠過那處落了些許浮灰的石桌,最後落在小太監跟前那一小片尚未掃淨的地面上。
跪在地上的小太監感覺到上頭時不時掃過來的視線,心裡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那道視線明明只是隨意的一掃,甚至都沒有在他身上停駐多久,可就是讓人控制不住地心裡發緊,後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哆嗦著身子將頭埋得更低,聲音打顫:「大、大人恕罪,奴婢很快就能把院子打掃乾淨。」
小太監將額頭狠狠抵在地面上,心裡頭悔得不行,只恨自己今日沒有早起那麼幾刻鐘。若是早一些起來,趁著天沒亮就把這院子收拾停當,哪裡還會落得這副田地。
平日裡這位大人住的庭院中,伺候的宮女太監是最多的。在大人起床之前,院子裡的花就會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地面上掃得乾乾淨淨,甚至還有人為了掙表現,擼起袖子將院中的石桌擦得鋥光瓦亮,手指往上一蹭都打滑。
而那些奴才們這般賣力,不過是因為當今太子殿下時不時就會來這後殿尋司大人。他們積極表現,無非是想在太子殿下的眼皮子底下討個好,日後等殿下登臨大寶,保不准就能被提拔到殿前伺候。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可自從前幾日開始,太子殿下就再也沒有踏進過這後殿一步。那些慣會見風使舵的奴才們,心思頓時就活絡了起來。他們雖然不知道太子和司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既然殿下不來了,那這後殿就再沒有了巴結討好的價值。
於是頭一天還殷勤得不得了的眾人,第二天便散了個七七八八。有的托關係調去了別處,有的稱病躲在房裡偷懶,只剩下幾個沒門路、沒靠山的還留在這裡混日子。
至於為何此刻就小太監一個人在這院子裡灑掃,只能說老實人就是受欺負。那幾個留下來的,也欺負他年紀小、性子軟,把活計全推到了他一個人頭上。
「你,叫什麼名字?」
小柿子伏在地上,聽見頭頂傳來一道略微沙啞的嗓音。他忙恭聲答道:「回大人,奴婢名喚小柿子。」
「小柿子?」司晏重複了一遍,語調微微上揚,似乎被這個名字勾起了幾分興味,「倒是個有意思的名字。」
他頓了頓,終於鬆口道:「起來吧。」
小柿子如蒙大赦,撐著地面正要起身,又聽那聲音繼續道:「從今日起,你便去殿內伺候。」
說完,青年便不再看他,雙手背在身後,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朝院外走去。
.
東宮書房內的氣氛,卻是壓抑凝滯到了極點,連空氣仿佛都沉甸甸地往下墜。
玄一跪在地上垂著頭。
他跟在沈千度身邊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那位北境戰神發怒時,連帳中三十年的老將軍都不敢抬頭直視。可即便如此,玄一此刻也不由得放輕了呼吸,連眼珠子都不敢多動一下。
玄九到底是怎麼惹惱了這位太子殿下?他跟著殿下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對方身上散發出這種可怖的威壓。
「就這些?」喑啞的聲音從上首傳來。
玄一額角一緊,不用抬頭也知道,太子殿下的臉色現在一定很難看。
「是,屬下暗中翻遍了朴川的住宅、他平日愛去的茶樓,以及他鮮為人知的一處別院,均未發現任何藏匿的書信、帳本。」
「從他家中的吃穿用度來看,除了皇帝歷年賞賜之物和每月固定的俸祿之外,並無任何額外收入。」
「且此人平日裡深居簡出,幾乎不與其他朝臣私下結交,因此暫時沒有查到任何可以把柄。」
說完,書房裡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玄一咬著後槽牙,在心裡把白鳶那假正經從頭到腳罵了個遍。他微微抬了抬頭,瞥見容堯眉心深深的褶痕,又迅速低下補充道:
「不過,白鳶那邊倒是查到了一些消息。他沒有告訴屬下具體內容,只說晚些時候會親自來找殿下稟報。」
容堯沒有應聲也沒有讓玄一退下。
書房內於是又恢復到了先前那種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那幾聲清脆的鳥鳴不時傳來,才讓人感覺到這屋裡的時間並不是停滯的。
過了很久,久到玄一幾乎以為太子已經忘了自己還跪在這裡,才聽到上頭的人用一種極低極啞的聲音問:「他今天……」
話只起了個頭,沒有再說下去。
但玄一卻恭敬地答道:「在屬下來書房之前,司大人還未起床。」
他說完猶豫了片刻,還是大著膽子繼續開口:「另外,屬下發現,司大人院內伺候的人,這幾天明顯懈怠了不少。除了一個叫小柿子的太監還在每日認真灑掃,其餘人不是溜去了別的宮,就是躲在房裡偷奸耍滑。」
話音剛落,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折斷了。
玄一的餘光極快地向上掃了一眼,果然看見太子手中那支狼毫筆已經斷成了兩截。
「除了你剛剛提到的那個太監。」容堯開口,「其餘人,全部打入辛者庫。」
「是。」玄一低頭應下。
他暗中又飛快地瞟了一眼容堯,見對方那眼底的紅血絲幾乎要漫出來,心裡頭越發納悶。
這位太子殿下到底是怎麼想的?明明在乎得要命,表面上卻硬撐著。
玄一這幾日都快成玄九的專用影子了,每天都要他去盯兩回,玄九什麼時候起的、什麼時候吃的、吃了什麼、有沒有出宮、出去見了誰、什麼時候回來的,事無巨細,樣樣都要知道。
都這樣了還硬撐著不親自去看看,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摺子也不好好批,覺也不好好睡,眼下那烏青重得都能去扮鬼了。
這到底是在鬧哪出啊?
玄一心裡怨念翻湧,他堂堂影刃暗衛統領,從前乾的都是刺探敵情、深入虎穴的活計,傳出去說一句威名赫赫也不為過。
如今倒好,被派去天天偷窺一個侍衛的日常起居,幾時起幾時睡,連人家一天吃幾碗飯都要記下來。這像話嗎?他難道就不要面子的?
「繼續去盯著。」容堯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若他有要離宮的傾向,即刻向孤報告。」
「是。」
玄一退出書房,反手將門帶上,剛轉過身就撞上了兩張熟悉的臉。
左邊是一張笑得像狐狸一樣的方硯秋,右邊是一臉清冷自持的白鳶。
這兩人一個公狐狸一個假正經,今天也不知吹的什麼風,居然湊到一起面見太子來了。
「喲,玄大人。」方硯秋先開了口,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手裡那柄竹扇半遮著臉,不動聲色地將玄一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這是要替殿下去辦事兒啊?」
他上前半步,將手舉到嘴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問:「那位——今日心情看起來怎麼樣?」
玄一抬了抬眼皮,面無表情地道:「還不錯。」
「還不錯?」方硯秋瞪著眼,不敢置信地重複了一遍:「你確定,是還不錯?」
玄一懶得再理他,只丟下一句「殿下有要事吩咐,恕不奉陪」,便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方硯秋嘶了一聲,轉頭看向白鳶:「你說,那悶疙瘩說假話的概率有多大?」
白鳶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袖口垂得筆直,聞言只是淺淺一笑,「無論是真話還是假話,待殿下聽完我們匯報的事之後,心情勢必會變得不錯。」
方硯秋將手中的竹扇往掌心一敲,覺得這話倒也在理。他點了點頭,與白鳶一同走到書房門前,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
褪了漆色的殿門被推開。
透進來的天光里無數細小的灰塵翻湧著,司晏皺了皺眉,忍不住抬起手在鼻前輕輕揮了揮,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這地方應該是許久沒有來過人了,一股濃重的霉味從殿內湧出來,混著朽木和舊布陳腐的氣息,熏得人幾乎要打噴嚏。
他負手站在門檻外,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的陳設,入目所及之處皆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案幾、燭台、半舊的簾幔,所有東西都被時間蒙上了一層灰撲撲的殼,像是被人遺忘在了這裡很多很多年。
司晏站在門口,眼神里沒有太多的情緒,就像一潭深水,水面下有什麼在流動,卻看不真切。
這承露殿,自打司晏搬去了雍王府,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他自己也說不清,今日為何會心血來潮地跑到這裡來。
司晏站在門檻外,沒有進去的打算,也沒有離開的意思。風從廊外吹進來帶起他衣擺的一角,也把殿內沉積的灰塵捲起來,在光柱中無聲地旋轉。
耳邊似乎傳來了稚嫩的、帶著試探的聲音:「……你明天,還來嗎?」
過了一會兒,那聲音又變得沙啞倔強起來:「你不是我哥!」
直到最後,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只剩下一句低沉溫柔的:「阿晏。」
司晏緩緩呼出一口氣,將心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點一點壓下去。他站在承露殿的門口,又環視了一圈。
正出神,腦海中響起了系統的聲音,打斷了他心裡的那點感慨。
【再次提醒宿主,雖然我司遵從每一位任務者的意願,並不會限制任務者在任務世界中所處的時間。準確來說,任務者在任務世界停留的時間越長,對維護世界穩定就越有益處。但是——】
【系統還是不建議宿主發展感情。畢竟在系統運行的兩千四百七十八年期間,與任務世界中原住民發展感情的宿主,無一例外都放棄了後續任務。一旦產生了名為「愛」的情愫,無論多麼深切的願望,都會被荷爾蒙沖刷殆盡。】
【當然,也有愛到七老八十突然後悔的宿主。不過他們後悔也是因為意識到繼續任務,他們便可以擁有無數個活到七老八十的機會。我司並不會再次接受這類反悔的任務者,他們的意志不夠堅定,保不准在下一個任務世界又會重蹈覆轍。】
司晏聽著腦子裡這一長串滔滔不絕的分析,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莫名。他等系統終於停下來換氣的間隙,忽然開口打斷:
【系統,你們挑選任務者的時候,難道不先深入了解嗎?】
0748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頓了頓,才有些驕傲地答道:【每一位任務者都經過我司三輪嚴格的背景調查,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無論是意志力、執行力還是心理承受能力,都經過了層層篩選和測評,以確保其能勝任任務世界中的各種複雜情況。】
司晏再一次打斷了它:【那你仔細看過我的生平就應該知道,你剛才說的那些情況,並不會在我身上發生。】
他這句話說完,腦海中忽然安靜了下來,過了足足有半晌0748才重新發出聲音:
【哦,忘記說了。宿主你跟其他任務者不一樣,你是系統接到S級緊急通知後,未經背景調查就匆忙綁定的宿主。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你是任務者中的漏網之魚。】
司晏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自己當初被這系統找上時,對方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翻了個底朝天。
結果弄了半天,這傢伙壓根就沒看過他的底細?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0748很快補充道:【當然,系統都是經過專業培訓的,如果表現得過於慌張急迫會被任務者反拿捏。所以,儘管當時情況緊急,本系統依然保持了應有的專業素養和冷靜姿態。】
它說到這裡,語氣里甚至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小小得意。但很快那股得意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而嚴肅的腔調:
【既然宿主提到了自己的生平,那就讓系統來翻一下。】
直到半個時辰過去,司晏的腦海中才終於重新響起0748的聲音。
【……】
【系統收回之前的評估。】
司晏勾了勾唇角,笑意極淡。他沒有再理會腦子裡那個明顯有些自閉的系統,最後看了一眼承露殿,隨即收回目光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地走了。
與此同時,東宮書房內的談話也接近了尾聲。
那扇沉重的大門後,容堯眉宇間的陰鬱稍稍淡去了幾分,他斜倚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案面,斜睨著站在下方的方硯秋,「孤就給你這一次機會。」
方硯秋神色一肅,收起了一貫的嬉皮笑臉,躬身抱拳:「臣,定不負殿下所託。」